第44章 赢了之后

魔尊站在清算台上，手里捏着老皮连夜抄的讲稿，抄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字小得他得把放大镜举到眼睛前面才能读。

"咳。"他说，"本尊今天，有一件好事要告诉大家。"

校场上站着一千一百个魔兵，天刚亮，露水还没干，人人缩着脖子，眼睛却是亮的。昨天金库开门的事，早就顺着看管房的墙缝传遍了全城，传到后来有人说里头堆着一座金山，有人说魔尊在石案上哭了，还有人赌了三个铜板，说陆总监的右手断了。

"魔王军，"魔尊念，"不欠任何人一枚铜板。"

一息的安静。

然后整个校场炸了。

屠牙是第一个叫出声的，他把肩膀上的四号蛙举过头顶，扔了上去，蛙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被后头的人接住，又扔，传了三手才落回他怀里，四只脚都在发抖。老罗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人群里有人在唱，调子是北线军歌，词是现编的，唱的是"不欠不欠我不欠"，唱到第三遍，已经分成了三个声部。

钱不二站在台边，抱着账册，抬头对陆明说："总监，这个要怎么登？"

"登什么？"

"收入。欢呼声。"钱不二把笔尖悬在纸上，认真地说，"我想登个零，可是它又很响。"

"别登了。"

魔尊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口，脸上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神情。他转过头，在人堆里找到了陆明，朝他点了一下头。

"下面，"他说，"请陆先生，说第二件事。"

陆明走上台。

他的右手缠着白布，布底下渗着一点黄，是昨天那个水泡破了。他站定，往台下看了一圈，看见了灶叔坐在米袋上，看见了云烈和宋守拙站在左侧，看见了那个小鬼，站在最前排，穿着不合身的魔兵制服，袖子卷了三道。

"第二件事，"他说，"是第七条的后半句。"

他把戚万贯昨天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讲了一遍。服务期满，出资完毕，清算完成，基金注销，编制注销。

校场上的声音，是一排一排熄下去的。

最前面的人先听清，脸上的笑僵住了，然后是中间的人，转头去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在问旁边。最后面的屠牙还在笑，他听不太懂条文，只知道总监说话的口气不对，笑到一半，笑声自己漏了气，变成了一声很长的咳嗽。

蛙从他怀里掉到了地上。

没有人去捡。

"注销，"小鬼举起手，举得很高，"是不是，不发饷了？"

"是。"

"我们，是不是不是魔王军了？"

"是。"

"那我们去哪？"

陆明看着他。小鬼的手还举着，忘了放下来，指节上有一道旧冻疮。

"我不知道。"陆明说。

校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陆明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缓冲，他接着说下去。

"我昨天就想到这一步，一整夜没想出办法。清算期到第六十八天，今天是第四十五天，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以后，这个地方，这面旗，这个名字，法律上都不在了。"

"那咱们现在是什么？"屠牙瓮声瓮气地问。

"一群还没被注销的人。"

台下有人噗地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被谁掐着脖子。

魏庸站在人堆边上，把手举了起来，举得笔直，像课堂上等先生点名。

"魏庸。"

"总监，我算了一下。"魏庸的脸色发白，声音却很稳，"如果账一直平不了呢？"

"什么意思？"

"清算要到第六十八天结案。可要是这中间，总有新的债冒出来，总有新的数对不上，那就永远结不了案。"魏庸咽了口唾沫，"我们可以一直欠，永远欠下去。"

校场静了一瞬。

"那我再去欠赌坊！"屠牙一嗓子吼出来，"我手里还有半个月的赌债没还！"

"你不是被断了吗？"

"我可以重新欠！"

笑声终于炸了，是真的笑，笑得东倒西歪，有人拍大腿，有人蹲下去。老罗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眶红红的，嘴也咧着。云烈没忍住，用手背抵着鼻子。陆明站在台上，嘴角动了动，也想笑，又压回去。

"我在。"

一个声音从人群最后传来，不高，不低，吐字像在切东西。

笑声一下子矮了半截。

绮罗站在校场边的石柱旁，黑袍，紫发，单片眼镜的链子垂在肩上，身后立着两个灰袍书吏。她没有往前走，手里的怀表扣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审计令第三条，是暂缓追索，不是暂缓清算。"她说，"账要是永**不了，我会认为有人在故意制造差异。"

屠牙把脖子缩了回去。

"这是审计官，"魏庸小声说，"听起来像是在夸我们。"

"没夸。"绮罗说。

陆明等声音又静下来，才开口。

"你们刚才笑，我听见了。"他说，"我要你们笑完以后做一件事。二十三天里，我要给每一个人建一张卡片，名字，年龄，会什么，擅长什么，怕什么。会砍的，会修的，会赶车的，会喂牲口的，会算账的，会烧饭的。"

"这是干什么？"

"盘点。"陆明说，"魔王军注销之后，这些事还会有人要做，只是做事的人，现在没人知道在哪儿。"

台下的人彼此看了看。

"我们是资产？"钱不二问。

"你们是我手里最大的一笔账，"陆明说，"我还没算过它。"

这话说完，他听见校场东边的空气，忽然沉了一沉。

先是光线暗了。

清晨的太阳，原本照在清算台的左半边，一道阴影从城墙外慢慢滑过来，盖住了石台，盖住了人群，盖住了校场的旗杆。有人抬头，嘴巴张开，没说出话。天空里不知什么时候横过一道巨大的影子，翅膀的轮廓，从城墙的一头，盖到另一头。

四号蛙趴在地上，四只脚摊开，一动不动。

影子降下来，在校场正中着了地。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有地面震了一下，一圈尘土滚开。尘土里站着一个人，赭袍，高个子，肩膀上还挂着两片没收回去的鳞，眼睛是一条竖线，眨了一下，才变回人的模样。

龙九。

他走过来，靴底踩着满地的碎石渣，一步，一步，站在台下，抬头看了陆明一眼。

"魔王军财务总监，陆明。"

"我是。"

"龙族长老会，有函。"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纸是深绿色的，边缘压着金线。他没有走上台，就在原地展开，朗声念了出来。

"战争基金出资约定，第八条，清算差额，由现金出资者按比例承担。龙族长老会，确认此条，确认差额一亿二千万，确认由龙族承担。"

台下的魔兵们，一半听明白了，一半没有。

"龙族不拖欠，不拒付，不质疑。"龙九念，"三日内，一次付清。"

校场里先是静，接着是倒吸气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像一排灯被风依次吹了过去。宋守拙攥紧了册子，云烈低声骂了一句。

"付清之日，"龙九把函卷起来，目光移到陆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清算完成，基金注销。请魔王军，三日内，收拾行装。"

陆明站在台上，右手的白布底下，伤口又跳了一下。

二十三天。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划掉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