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斤盐

"一亿二千万，"陆明把龙九留下的那卷深绿色的函摊在桌上，"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财务处里坐了六个人，没有一个应声。魏庸在啃指甲，钱不二抱着账册，宋守拙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老皮蹲在椅子上，两只脚踩着椅面，缩成一团。窗外的校场还没散净，远处有人在大声争论注销以后能不能把盔甲带走。

"暂估的，"宋守拙先开口，"圣殿银行按战争基金二十年的收支，倒轧出来的。收的钱，减去花的钱，再减去欠的钱，缺一亿二。"

"花的钱里面，最大的一项是什么？"

"军需。粮草，药材，铁器，酒。"宋守拙翻出自己的小册子，"二十年合计，四亿八千万。"

"从谁手里买的？"

宋守拙的笔尖停住了。

"龙族。"魏庸替他答了，声音很小，"六成的军需，是龙族商会直供，价格由供货方，在合同里，自己写。"

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自己人卖给自己人的货，"他说，"价钱谁说了算？"

"卖的人。"钱不二说。

"买的人呢？"

"买的人，"魏庸迟疑了一下，"通常是签字。"

陆明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想起那页应付账，龙息酒六千金币，长老会供货。想起灰牙私库里那批酒，转手只卖了四千五。同样一批货，进的时候六千，出的时候四千五，中间那一千五，没有人问过它去哪了。

"我需要一个市价。"他站起来，"要二十年，天天都有的那种。"

没有人知道谁手里有这种东西。

陆明走出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

灶叔在剁葱。

案板上的刀声没有停，一下一下，匀得像钟摆。陆明站在门口说了来意，说得很简单，一个人二十年里买过的东西，价格有没有人记着。灶叔剁完了手里那把葱，才抬起头，围裙上擦了擦手。

"没人问过。"他说。

"我现在问。"

灶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台后面的柴堆旁边，蹲下去，把最底下那层柴火一块一块搬开，露出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有一个油布包，包了三层，布面又黑又亮，是被二十年的灶烟熏过的颜色。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摞订在一起的纸，粗纸，边角卷着，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用的是烧过的木炭，字歪，但是每一行都顶格。

"盐，一斤，三个铜板。"灶叔指着最上面的一页，"这是今年秋天。"

陆明翻到最底下，翻到最薄最脆的那一页，纸边已经发黑。

"盐，一斤，三个铜板。"灶叔说，"二十年前，也是三个。"

"您每天买什么？"

"盐，面，油，葱，肉。外头集市上买，自己掏钱。后勤处的军粮送来的时候，我也记。"

"记什么？"

"单子上的价。"

陆明翻开其中一页，是十五年前的，一行一行对照排着。左边一列是灶叔自己在集市上买的价，右边一列是龙族军粮单上同一样东西的价。盐，三个铜板对十五个。米，一斗四十对一百八。油，一斤十二对六十。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一按，视野边缘，那只眼睛，忽然亮了。

红色的字，一行一行，从右边那一列浮起来，浮在纸面上方，淡淡的，像烧过的纸灰。【溢价】【溢价】【溢价】，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笔画极细：【应收：龙族商会，差价返还，累计……】

陆明飞快地把头偏开，往灶台的方向退了一步。灶上的大锅正在冒汽，白蒙蒙的蒸汽罩住了他半张脸。

"总监？"

"锅太热。"陆明说，"我站这儿。"

灶叔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把锅盖往旁边挪了半寸，让更多的汽冒出来。

"这些，"陆明说，声音有些哑，"为什么不早说？"

"没人问。"灶叔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那摞纸，"我就是个烧饭的。单子上的价不是我定的，我也没处说。我记着，是怕哪天有人问，我答不上来。"

他停了一下。

"二十年，您是第一个来问的。"

陆明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那摞纸收好，用油布重新包了三层，抱在怀里，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需要借它三天。"

"您拿去。"灶叔转身去搅锅，"盐，别放多了。"

后勤处的西墙，第三块砖。

灰牙没要价钱。陆明走进看管房的时候，灰牙正靠着墙坐，面前摆着半碗没动的面，听完来意，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我当处长这十几年，每一份合同，我都留了副本。"他说，"不是为了查，是为了自保。怕有一天，有人说是我签的。"

"在哪？"

"后勤处，西墙，第三块砖，往里掏。"灰牙看着他，"二十年的，我前任留下的也在，我没动过。"

"你不要什么？"

"我不要。"灰牙说，"让灰二去拿，他认得路。"

陆明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灰牙在背后又说了一句。

"总监，合同最后一页，别只看价钱。"

"看什么？"

"看收款的人。"

灰二是半个时辰之后带着屠牙和夜枭，进的后勤处。

天已经擦黑，走廊里一盏灯也没点。灰二走在最前面，没拿火把，闭着眼睛也知道每一块地砖的位置。屠牙跟在后头，一只手捂着独眼，肩膀上蹲着四号蛙，蛙的皮肤在黑暗里泛出一点点荧光。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屠牙压着嗓子，"咱们是光明正大要账的。"

"因为韦明德，"夜枭从最后头的暗处低声说，"已经在路上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在房顶上，看见他的马车，出了圣殿银行的门。"

灰二的脚步没停。他在西墙边蹲下来，用指节一块一块地敲，敲到第三块，砖声发空。他把手指抠进去，用力一掰，砖掉在地上，墙里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油纸包。

二十年的合同。

屠牙把手伸进去，掏出了第一包，又掏第二包，第三包，掏到后来，他的胳膊上已经堆了十几个，还没有掏完。

"这得搬多久？"

"来不及。"夜枭说，"他半炷香就到。"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灰二抬起头，往天花板上看了看。

"通风井。"

"那个，不是塌了吗？"

"塌的是上半截，"灰二说，"下半截，通到灶房。"

屠牙的脸一下子垮了。"又是灶房？"

"又是灶房。"

半炷香之后，韦明德的马车停在了后勤处门口。他没有带护卫，只带了四个书吏，每人手里捧着一沓封条，封条是淡灰色的，印泥未干。他一路走，一路笑，到了西墙，笑容一寸一寸往回收。

墙上少了一块砖，窟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

墙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黑袍，紫发，单片眼镜的链子垂在肩头，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册子，抬眼看了他一下。

"韦行长，"绮罗说，"来得正好。"

"审计官，这里是后勤处，属基金账册封存范围，依协议第二十一条……"

"这是调取单。"绮罗把一张纸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审计令第五条，酉时一刻签发。"

韦明德低头去看。纸上的朱印鲜红，右下角用小字写着时辰。

"您的封存令呢？"

"酉时……二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晚了一刻。"绮罗点点头，"调取在前，封存在后。后勤处的合同，是龙族的交易凭证，不属于基金账册。这是我的理解，也是审计署的理解。您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向王都申诉。"

"申诉要多久？"

"三十天。"

韦明德张着嘴，站了足足三息。

"好得很。"他说，"审计官，真是好得很。"

他转过身，斗篷上的天平叮当作响，书吏们抱着封条，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脚步轻。

屠牙和灰二从灶房的灶台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灰，每个人怀里抱着七八个油纸包。灶叔站在边上，递给每人一碗热汤。

"盐，"他说，"我放多了。"

"没事，"屠牙把脸埋在碗里，"咸点好。"

天亮以前，合同全搬进了财务处。魏庸和钱不二轮流翻，宋守拙一页一页对价，老皮在旁边用算盘算差额。陆明坐在桌子的最里面，接过了灰牙说的那一包，按他说的，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价钱不是重点。

重点在合同最下方的收款栏。栏里有两行字，第一行是龙族商会，第二行用更小的字体印着：回款账户，百分之四，圣殿银行，特别户。

陆明的手指，停在了那三个字上。

特别户。

那是给焰峰那一单，付费用的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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