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先摆金币

龙族交钱的规矩，是先摆金币，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十二辆黑铁大车从官道上开进校场，每辆车拉着六口封了金线的木箱，赶车的是赭袍的龙族护卫，一个个面无表情，卸箱子像卸棺材。箱子一口一口打开，金币倒在地上，哗啦啦地响，堆成了十二座齐腰高的金山，在清晨的太阳底下，晃得整个校场的魔兵睁不开眼。

没有人说话。

一千一百个魔兵站在清算台下面，鼻子里全是金子的味道，却没有一个人往前挪一步。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拳头，老罗蹲在边上，眼睛盯着地面，像怕被金光烫坏了。

那是他们的棺材钱。

龙九站在最中间那座金山旁边，肩上披着一件绣金线的赭袍，身后站着二长老赤砂，圆脸，手里捏着那串金珠子，一颗一颗往前拨，拨一颗，珠子响一下。

韦明德来得最晚，马车上的铜天平擦得锃亮，斗篷也换了新的。他下车的时候，先朝金山的方向笑着鞠了一躬，才朝清算台这边走。身后跟着戚俭，抱着一只描金的印匣，匣子里躺着那枚天平印。

董方正已经站在台下，手里拿着怀表，一句话也没说。绮罗站在他旁边，黑袍，紫发，单片眼镜的链子垂着，对着满地的金子看了一眼，就像在看一堆刚收上来的土豆。

戚万贯是最后到的。

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带随从，从校场东门一个人走进来，背着手，慢慢地走到清算台的侧面，站在一根旗杆的阴影里。两副眼镜，一副完好，一副有裂。

"开始吧。"韦明德说。

龙九把一份深绿色的函递了过去。

"龙族长老会，确认战争基金清算差额一亿二千万，一次付清。"他念，"请清算人验收。"

韦明德接过函，手指在函面上轻轻拍了拍，抬头看着满地的金山，脸上的笑容堆得整整齐齐。

"龙族，"他说，"果然守信。"

赤砂的珠子拨了一下，没说话。

"魔王军这边，"韦明德转向清算台，声音抬高了一度，"可有异议？"

陆明站在台上。

他的右手还缠着白布，布的边缘已经洗得发灰。他一步一步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金山旁边，站在龙九和韦明德之间，停下，开口。

"有。"

韦明德的笑容，没有变。

"陆总监，"他说，"您的异议，我们昨天已经听说了。审计令，暂缓追索，对吧？可那是追索，不是清算。龙族自愿付款，您要拦，是什么道理？"

"我不拦。"陆明说，"我只想提醒一下，差额是暂估的。"

"暂估也是估。"

"暂估的依据，是二十年的军需采购。"

陆明回头，朝台上招了招手。

六个书吏抬着那块黑板，一步一步走下来，把它立在了金山中间。黑板上，白粉笔划着整整齐齐的格子，从上到下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什么？"赤砂问。

"审计底稿。"绮罗说，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由王国审计署特别审计官，依审计令第五条，提出异议。"

她站到黑板前面，用手里的粉笔敲了敲最底下那个框。

"龙族商会，二十年，直供军需，开票金额，两亿八千八百万。以市价折算，货物实价，七千二百万。"她的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切东西，"价差，两亿一千六百万。"

赤砂的珠子，停住了。

校场上，一千一百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荒谬！"赤砂的圆脸一下子红了，"龙族直供，品质上乘，价格自然……"

"自然高。"绮罗点头，"高四倍。"

"市价从何而来？"

"这个。"

陆明从怀里取出了灶叔的油布包，打开，露出那摞炭笔写的纸。

"一个烧饭的人，记了二十年。"他说，"集市上，盐，三个铜板一斤。你们的账上，十五。"

赤砂张了张嘴。

"二十年前，三个。"陆明说，"去年，三个。今年秋天，还是三个。"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下，是老罗，笑得喉咙里呛出了声。紧接着屠牙也笑，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笑声从一排传到另一排，像一锅水慢慢烧开。魔兵们看着金山，看着黑板，看着自己那一千一百双破靴子，忽然都明白了。

那些金子，有一大半，本来就是从他们的饷里流出去的。

"还有这个。"

魔尊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披着黑袍，手里举着一只深绿色的小瓶子，另一只手里，拿着放大镜。

"龙息酒，"他清了清嗓子，"三年窖藏。"

赤砂的眼睛盯着瓶子，瞳孔缩成一条线。

"本尊昨天喝了一口，"魔尊说，"一年的新酒。"

"陛下，酒的年份，凭口舌……"

"那你来尝。"魔尊把瓶子递过去，递到赤砂的鼻子底下，"本尊喝了三年，你喝了多少年？"

赤砂的手往后缩，缩了半寸，被龙九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肩膀。

"龙族长老会，"龙九低声说，"从不撒谎。"

"那请长老，尝一口。"

校场里静得连旗子的响声都能听见。

赤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接过瓶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不是变红，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一枚被谁偷偷换过的金币，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发现是铜的。

"……是新酒。"他说。

校场里的人，没有欢呼，也没有笑。

"二长老。"

龙七从人群里走出来，深绿色的裙摆上还沾着路上的泥，左腕光着。她走到金山前面，站在赤砂的对面，隔着三步，没有再往前。

赤砂看着她手腕上空空的位置，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账可以赔。"龙七说，"但是龙族商会二十年的价，是怎么定的，请长老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

"龙七，你……"

"一句就够。"

赤砂握着那只瓶子，握了很久，珠串缠在手腕上，一颗一颗，没有人去拨。

"龙族商会，"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枚一枚抠出来的金币，"二十年，定价过高，货不对板。龙族，认。"

"第三个。"陆明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韦明德。

"回款账户，百分之四，一千一百五十二万，打进圣殿银行，特别户。"

韦明德的笑容，终于停了。

"这是……客户手续费。"

"二十年，每年一笔，一模一样。"陆明说，"托管行的手续费，我见过很多，没见过哪家收了二十年，一分钱不涨。"

"那是……"

"稽核组。"董方正开口了。他把怀表合上，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尖得像钉子，"依《稽核条例》，对该户头，发出调取令。"

戚俭抱着印匣的手，抖了一下。

"行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印……"

韦明德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陆明，落在站在黑板边的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穿着旧袍，肩上扛着一把斧头，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很久。

焰琦。

"陆明。"她说。

"在。"

"我劈谁，你不许拦。"

校场里没有一个人敢出气。

韦明德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慢，退到马车的轮子边上，后背贴住了铜天平。他伸出手，哆哆嗦嗦，想去够戚俭怀里的印匣，那枚天平印，是圣殿银行清算人的凭证，没有它，清算报告一个字也盖不了。

焰琦走过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金币上，发出细碎的响。

她没有看韦明德的脸。

她看的是他的手。

斧光一闪。

没有血，没有叫声，只有一声很脆的响，像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缝。印匣从戚俭手里掉到了地上，匣盖飞出去老远，那枚天平印躺在金币堆里，被劈成了两半。

切面平得像镜子。

焰琦把斧头收回去，扛回肩上，看着韦明德张着的嘴和完好无损的十根手指。

"我劈的是印，"她说，"不是人。"

"你……你毁坏托管行的印信……"

"是我拦的。"陆明说，"你要告，告我。"

"我看见了。"董方正说，"印自己断的。"

韦明德看着他，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

"各位。"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旗杆的阴影里传出来。

戚万贯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只脚踩稳了，才放下另一只脚，经过金山，经过黑板，经过地上那两半断了的印，最后停在韦明德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韦明德的脸色比纸还白。

"总行……"

"韦行长，"戚万贯说，"你被免职了。"

"可是……"

"特别户的经办记录，由我亲自交给审计官。"老人的目光没有离开他，"你的印是怎么断的，不用解释了。"

没有人说话。

戚万贯转过身，朝清算台上的魔尊微微点头，朝黑板边的绮罗，也微微点了一下。

"差额异议，我代表圣殿银行，认。"他说，"清算报告暂缓核准，等审计结论。"

赤砂的珠子，掉在了地上。

龙九低着头，一只手放在胸口，对着陆明，对着黑板，对着那一排一排的魔兵，弯下腰，弯得很深，起来的时候，肩膀上那两片鳞，抖得厉害。

戚万贯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背着手，从人群里走出去，经过陆明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留下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价差是对的。"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东门，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赢了，赢得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对劲。

"陆总监。"

绮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的粉笔已经只剩下半截。她没有看他，眼睛看着那座金山，声音压得极低。

"清算暂缓，三十天。你争到了。"

"谢谢。"

"不用谢。"她说，"我问过灶叔。他说总监拿着账本，站在蒸汽里看了很久。"

陆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灶房没有那么热。"绮罗说。

她把粉笔放进袖子，转身走了。

"我不审那只眼睛，"她留下最后一句，"我审你用它做的每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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