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技能卡

龙族的金山是昨天傍晚拉走的，一枚没留，校场上只剩下十二道很深的车辙。今天，车辙上摆了四十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千二百张空白的卡片，旁边是墨水瓶和羽毛笔。

陆明的右手还缠着白布，只能用左手写字，写出来的名字歪得像一条被踩过的蚯蚓。魏庸看了一眼，默默地把自己手边的好笔递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姓名，年龄，会什么，擅长什么，怕什么。"钱不二坐在第一张桌子后面，一遍一遍地念，念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下一个。"

队伍排到了校场大门外。

第一个坐下来的是屠牙。他一屁股坐下去，桌子往下沉了一寸，肩膀上的四号蛙换了个姿势，爪子扒在墨水瓶的边上。

"会什么？"

"吼。"

钱不二抬起头。"吼，不是技能。"

"我一吼，对面的人就哭。"

"这个得有记录。"魏庸从旁边凑过来，"有没有哭过的人，名字？"

屠牙的独眼眨了眨，想了一会儿，报出了三个名字。

"这三个现在在哪？"

"一个在勇者小队，当后勤，一个回老家种地了，还有一个……"屠牙挠了挠后脑勺，"在隔壁桌子，等着登记。"

隔壁桌子的宋守拙抬起头，朝这边点了点头。

钱不二叹了口气，提起笔，在卡片上写：议价，威慑，对手情绪干预。想了想，又补了一行：怕：蛙死。

"我家四号不会死。"屠牙立刻说。

"那就改成，怕：四号不在。"

屠牙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鼻子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队伍缩短了一半。

老罗是中午来的，手里没有卡，只有一个空碗。他在桌子前坐下，把碗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字，我不识。"他说。

"我替您写。"魏庸拿起笔。

"我会记名。"

"记什么名？"

"人名。"老罗看着他，"魔王军里，死过的，活着的，走了的，三十年里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哪年进的，哪个营，谁跟谁一队。"

魏庸的笔停住了。

"您说，每一个？"

"每一个。"

陆明从隔壁桌子站起来，走了过来，站到老罗身后。

"老罗，"他说，"那十五个名字，您见过吗？"

老罗没有回头。他想了很久，久到碗里的光移了一寸。

"没有。"他说。

"没有？"

"那十五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老罗的声音很平，"魔王军里，没有叫这些名字的人。"

魏庸手里的笔，落在了卡片上，洇开一团墨。

"也就是说，"陆明慢慢开口，"这十五个人，不是死了，不是跑了。"

"他们没有来过。"老罗说。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空碗。碗底有一圈很淡的茶渍，老罗用了三十年，没有换过。

"谢谢。"他说，"这个，对我很重要。"

下午，轮到了一个很小的身影。

小鬼站在桌子前面，个子还没有桌子高，袖子卷了三道。钱不二问姓名，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

"豆子。"

"豆子，会什么？"

"认草。"

"什么草？"

"就是……能吃的，不能吃的，治咳嗽的，治发烧的。我娘生病，我就自己去山上采。"豆子的手指在桌沿上抠，"采错了好几次，后来就认得了。"

钱不二写：草药识别，山地攀爬，体型小，可通行狭窄地形。

"怕什么？"

豆子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桌子，落在陆明身上。

"总监，"他的声音更低了，"卡上写了，是不是就不会被注销？"

校场里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远了。

陆明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他平齐。右手的白布搭在膝盖上，渗出一点黄。

"卡保证不了。"他说，"但是有了卡，我就知道你是谁，会什么。注销的时候，我不会漏掉你。"

豆子点了点头，伸手把卡片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捧得很小心，像捧一枚新铸的铜板。

"我写完了。"他说，"怕：没有人认识我。"

他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卡片往陆明手里一塞。

"您替我收着。"

陆明低头看着手里这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还没干。

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挤进了队伍。

他披着黑袍，戴着兜帽，把脸遮了一大半，手里攥着一块写着"九百三十七号"的木牌。队伍里没有人认出他，直到他走到桌子前面，坐下，兜帽滑下来，露出一副脖子上挂着放大镜的脸。

"魔尊陛下。"魏庸手里的笔又掉了。

"嘘。"魔尊压低了声音，"本尊排了三个时辰，不要声张。"

"您可以直接……"

"本尊也是魔王军的一员。"魔尊挺起胸脯，"本尊要依法登记。"

魏庸看了看陆明，陆明点了点头。

"姓名。"

"魔……"魔尊咳了一声，"本尊的名字，写在批复里，你们自己去查。"

魏庸认真地在卡片上写了"魔尊"两个字。

"会什么？"

魔尊想了很久。

"睡觉。"他说。

魏庸的笔尖停在半空。

"还有吗？"

"品鉴。"魔尊清了清嗓子，"酒，菜，夜宵，一口下去，几年窖藏，几分火候，本尊都尝得出来。"

"这个有用，"陆明在旁边说，"陛下昨天已经证明过了。"

魔尊的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魏庸写：品控，验货，口味鉴定。

"怕什么？"

魔尊没有回答，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灶房烟囱上，烟囱正在冒烟，灰白色的，歪着往天上飘。

"怕，"他慢慢说，"夜宵没了。"

陆明没有笑。

他知道这句话，比看上去重。

清算人换了。

戚俭是下午来的，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份通知，念得不快。"圣殿银行总行任命，戚俭暂代清算人。审计结论出具前，战争基金托管账户维持冻结，不拨付，不收款。"

"也就是说，三十天里，一文钱也没有。"陆明说。

"也就是说，"戚俭低头看着通知，"我不会再收你们的条子。"

他把通知递过来，递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灶房的米缸，我路过看了一眼。十一天。"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路过灶房，转身走了。

陆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掏出布袋，数了数里面剩下的钱。三千六百金币，一千一百张嘴，十一天。

每人每天，三个铜板。

天快黑的时候，卡片收了一千零九十三张。

陆明和魏庸坐在桌子后面，把卡片按类别分成一摞一摞：铁匠，赶车，驯兽，缝补，草药，木工，厨子，识字的，不识字但记得住的，会吼的，会跑的，会算的。魏庸一边分一边念，念到后来声音有点发飘。

"总监，您看这一摞。"

陆明接过去。

这一摞很特别，卡片上的"擅长"一栏，写的全是同一类东西：

看账单，认货色，数人头，对价格，找不对劲的地方。

灶叔，记了二十年的价。老罗，记了三十年的名。屠牙，在赌坊混了十年，看得出谁在撒谎。夜枭，能无声无息摸进任何一间仓库。焰琦的卡片上没写字，只画了一把斧头，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圈，圈里是一个"催"字。魏庸的卡片上写着：读合同，从后往前。钱不二：抄录，二十年不错一字。老皮：算盘。魔尊：品控。

陆明把这一摞卡片摊开，一张一张看过去。

"总监，"魏庸小声问，"这是什么？"

"我们的家底。"

"可是，"魏庸挠了挠头，"这些都不是打仗的本事。"

"是啊。"陆明说。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子上，用左手握住笔，在最上面一行，写下了两个字。笔画歪得厉害，墨水渗开了，但是两个字清清楚楚。

业务。

笔尖停了很久。

他在下面落下第二行：审计。

魏庸把头凑近了看。

"会有人买吗？"

"不知道。"陆明说，"但是我们有一千一百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账有多脏。"

话音刚落，一支箭入进了桌面，咚的一声，插在两个字的中间。

箭杆上缠着一张黑纸，纸角用红线封着。

夜枭从暗处跳出来，一把拔下箭，递过去。陆明拆开红线，展开黑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字很小。

往生斋，鹤。

有一笔二十年的客户账，请陆总监来看。酬金，一千二百金币。

陆明读到第二遍，才发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加的，墨迹没有干透。

账里有一个户头，叫特别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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