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权诈不敌万民心

碎瓷落地的脆响，在寂静的阁楼内刺耳回荡。

赵岐掌心残留着茶杯碎片的锋利棱角，指尖被划破一道细口，渗出的鲜血滴落在青木桌案上，刺眼夺目。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窗外街巷之中的景象，胸腔怒火翻涌，几乎压不住戾气。

他精心布置的双计，流言诛心、劣粮毁誉，本以为能一举击溃陆嵩的所有布局，让他被万民唾弃、被晏纾追责。

可到头来，不仅没能撼动对方分毫，反倒让陆嵩彻底收服了西城流民的人心。

楼下街巷，再无半分猜忌骚动。

数千流民重拾干劲，扫雪的动作利落迅猛，修补墙体的百姓分工明确，就连先前惶恐退缩的老弱孩童，也主动帮忙捡拾碎木、规整杂物。人人心怀感念，口中低声称颂的，全是陆嵩之名。

反观他这个堂堂锁龙堡守，在百姓心中，已然成了克扣口粮、欺压流民、阴私使坏的卑劣官吏。

一旁躬身侍立的衙役大气不敢喘，心头惶恐不已。大人筹谋尽数落空，反而给对手做了嫁衣，这结果，谁也不敢预料。

“废物。”

良久，赵岐咬牙吐出两个字，声音阴冷沙哑。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放粮控质、散播流言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本想借流民之手毁他声望，如今倒好，反倒给他送了一场万民归心的机缘。”

衙役垂首惶恐：“大人，谁也没想到这罪臣口舌如此厉害，三言两语便稳住了人心，还把所有脏水尽数推到咱们头上……”

“不是他厉害，是你们太蠢。”赵岐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任由指尖鲜血浸染衣袖，眼底满是阴鸷算计，“是我低估了此人，一个养在深宫的宗室废子，落难流放之后，竟能把底层人心拿捏得如此精准。”

朝堂世家皆以为陆嵩是砧板鱼肉、待宰羔羊，可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头蛰伏的猛虎，困于浅滩，却依旧暗藏獠牙。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粮车已经被他当众逼退，若是日落前不换粮，他真的会叫停所有民夫劳作，到时候堡内维稳秩序崩塌，罪责还是咱们的！”衙役急声提醒。

赵岐脸色一阵青沉，心头怒火滔天，却偏偏无可奈何。

他敢暗中使诈，却不敢公然担责。

暴雪围城，流民维稳是头等要务，一旦民夫停工、秩序大乱，风雪冻灾叠加民怨，必定生出暴乱。届时京城问责，首当其灾、难逃重罚的，只有他这个堡守。

晏纾手握边军兵权，最多被追责督查不严，而他，是主官渎职，轻则罢官，重则流放问罪。

权衡利弊，万般算计，终究抵不过实打实的罪责压力。

“去仓房。”赵岐沉声冷喝，“筛除所有霉变掺沙的残粮，挑出干净完好的糠麸粗粮，足额装车，送往西城街口。按量分发，不得再出半点差错。”

衙役愣住：“大人？咱们真的要依他所言？那岂不是彻底认输，助长他的声势？”

“不然呢？”赵岐冷眼横他，“任由流民停工暴乱，等着被高相追责罢官？”

他可以容忍陆嵩收拢民心，可以容忍对方出尽风头，却绝不能拿自己的前程性命赌输赢。

“暂时退让而已。”赵岐眼底闪过狠厉，“让他得意几日。民心、声望，皆是虚浮之物。待风雪散尽、局势平稳，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从云端跌落泥底，死无葬身之地。”

衙役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安排送粮事宜。

阁楼窗下，街巷之中。

陆嵩静静立在风雪里，看着忙碌不息的流民队伍，神色淡然，不见半分自得。

沈怀站在身侧，长长松了一口气，满脸欣喜：“公子，稳住了！如今所有百姓都感念你的恩情，赵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彻底失了民心！”

“只是暂时安稳。”陆嵩轻声开口，语气冷静无波，“赵岐不会就此收手，今日退让，是迫于局势自保，而非真心服软。暗处的算计，只会更多、更狠。”

民心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脆弱的盾。

一朝归心，可瞬息倾覆。想要在锁龙堡真正立足，仅凭百姓感念远远不够，他还需要实打实的力量、话语权，以及扎根此地的根基。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晏纾带着数名亲兵缓步走来，一身玄甲染着薄雪，目光落在陆嵩身上，少了先前的审视提防，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

“赵岐已经派人重整粮车，半个时辰内，干净口粮尽数送达。”

她开口报出结果，语气坦然：“你赢了这一局。”

陆嵩微微摇头：“算不上赢，只是护住了该护的人，守住了该守的规矩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话，格局尽显。

晏纾看着眼前少年，心底感慨万千。

年少宗室，身负血海冤屈、谋逆污名，身陷绝境囚笼，却依旧心怀底层万民，不怨天、不怨地，不沉沦、不暴戾，反倒在绝境之中，寻出生路，护住一方百姓。

这般心性格局，远超京城那些养尊处优、争权夺利的皇子宗亲。

“经此一事，西城流民彻底安定。”晏纾正色道，“你以工换食之策，成效卓著，消解了大半动乱隐患。我即刻行文上报边军幕府，解除你的小院禁足，允许你自由出入堡内街巷，协助维稳民生。”

这是极大的突破。

从寸步难行的囚笼罪臣，到可以自由活动、参与堡内事务，陆嵩彻底打破了赵岐布下的禁锢。

“多谢校尉。”陆嵩微微颔首道谢。

“不必谢我。”晏纾摇头，目光诚恳，“你安的是锁龙堡的民，稳的是北境的局，于我、于边军、于万千百姓，皆是大功。你值得这份优待。”

说话间，远处粮车轱辘声再度传来。

数辆粮车整齐驶来，车上粮袋整齐规整，没有丝毫霉味杂质。仓吏差役亲自押送，不敢有半分怠慢，老老实实将粮食堆放在街口，等候分发。

流民见状，人人振奋，劳作的劲头更足。

夕阳穿透云层，洒落细碎金光，落在白雪覆盖的街巷上，暖意虽微，却驱散了连日的苦寒与阴霾。

陆嵩望着井然有序的一切，眼底微光沉淀。

走出小院，只是第一步。

稳住民心，只是第一重根基。

赵岐的算计未止，京城高汶的杀机未消，陆家的冤案未雪，寒鼎的秘踪未寻。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杀机。

但他已然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废罪皇子。

从今往后，锁龙堡的万民，是他最坚实的底气。

乱世棋局，他已落子生根。

风起北境，寒鼎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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