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冲喜圣旨

暮春的日头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门槛上，跟着风一晃一晃的。

苏晚晴坐在门槛上缝一件小红袄。

袄子是她拆了自己的旧棉衣改的，面子换了块新布，前街布庄清仓时抢的，颜色不太匀，可小孩子穿，够鲜亮就行。

安宁就蹲在她脚边三步远的地方，撅着小屁股，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看着地上有一队蚂蚁在搬家，看得津津有味。

五岁的小姑娘，头发细软，苏晚晴给她在头顶扎了两个小揪揪，红绳缠的，衬得小脸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身上那件碎花小袄洗得发白，补丁打在腋下，不仔细看倒看不出来。

说话时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点软糯的南边腔调，苏晚晴是江南人，安宁从小跟着她，学了个七八成。

“娘，蚂蚁搬家是不是要下雨呀？”

“对呀。”

“那我们家漏雨怎么办？”

“拿盆接着。”

安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把我的小碗也拿出来接。”

苏晚晴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穷日子也过得跟玩儿似的。

她正打算低头继续缝，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铜锣响了三下。

八百里加急的规矩。

苏晚晴手一顿，针尖扎进指肚，渗出一颗血珠子。

她顾不上疼，抬头往巷口看。

街坊邻居都从门里探出头来，有人已经跑到街上问去了。

传令兵的声音从街口滚过来，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边关急报！”

整条街炸了。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

八百里急报，却没有说大捷……那……

整个街上的人们都忧虑的看向皇城方向。

萧府那边，大夫人秦疏影正在花厅看这个月的家用账，陈嬷嬷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宫里来人了！宣旨的公公已经到了正门！”

大夫人手里的账册“啪”一声落在桌上。

她来不及多想，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去，把二郎叫来。让人去后院请几位姨娘，都到正厅。快。”

陈嬷嬷小跑着去了。

大夫人走到正厅时，太监已经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面白无须，四十来岁，表情看不出喜怒，手里捧着一卷明黄。

“咱家来给夫人传信。”

太监站起来，笑吟吟的。

大夫人心里一沉，面上不显：“公公辛苦。”

太监展开圣旨，大夫人跪下接旨。

厅中陆陆续续跪满了人。

老二萧怀瑾得了信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家常的月白长衫，头发只简单束着，显然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

他悄无声息地跪在秦疏影身后半步的位置，温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沉静。

二姨娘柳含烟、四姨娘江月白、五姨娘顾云锦、大嫂郑湘君、二嫂周婉如、三嫂赵明薇也到了，老六萧菀和老七萧翎跟在各自母亲身后。

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清晰：

“……边关急报，萧老将军重伤昏迷，御医束手。国师夜观天象，推算出城南苏氏女，八字极硬，与萧老将军八字相合，可入府冲喜。苏氏虽未婚育有一女，然天意如此，着即日入萧府，以应天命，不得有违。钦此。”

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夫人磕头领旨，指尖发凉。

冲喜？这两个字她听得太多了。

边关打仗的人家，有多少次是靠一桩喜事“冲”回来的。

可萧家满门的命，要押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身上？

“夫人，”太监把圣旨递过来，笑得客客气气。

“国师说了，越快越好。这苏氏，咱家已经让人去请了。”

大夫人接过圣旨，稳住声音：“有劳公公。怀瑾——”

萧怀瑾上前一步，温声道：“母亲放心，儿子这就去安排。”又朝太监拱手，“公公辛苦，请偏厅用茶。”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着下人走了。

大夫人握着圣旨的手慢慢收紧。

厅里的姨娘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二姨娘最先憋不住：“夫人，这……冲喜的怎么是个带孩子的？”

四姨娘冷笑一声：“什么冲喜，我看是来分家产的。”

大夫人一个眼神扫过去，江月白闭了嘴。

“陈嬷嬷，”秦疏影沉声道，“你亲自带人去城南，把人接来。客气些。”

陈嬷嬷应声去了。

【南城外巷】

苏晚晴正要去井边打水，一开门，巷子里已经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旁站着四个青衣仆妇，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穿得比苏晚晴体面得多，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街坊邻居已经围了一圈。

“苏姑娘，”陈嬷嬷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距离，“萧府奉旨，接您入府冲喜。”

苏晚晴手里的木桶“哐当”掉在地上。

“什么……什么冲喜？”

陈嬷嬷把圣旨的意思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清单。

苏晚晴的脑子里嗡嗡响。

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冲喜？萧府？

安宁不知什么时候从门里跑出来，扯着苏晚晴的衣角，仰着头问：“娘，冲喜是什么？有糖吃吗？”

苏晚晴低头看着女儿。安宁的眼睛黑亮亮的，映着好奇，映着天光，映着她这个做娘的狼狈。

苏晚晴蹲下来，把安宁的小手攥在手里。

萧府是高门。带个女儿进去，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抗旨，是要杀头的。

“苏姑娘，”陈嬷嬷的声音又响了，“请上车吧。”

苏晚晴站起身，把安宁抱了起来。

安宁搂着她的脖子，还在问：“娘，我们去哪里呀？”

“去……新家。”

“是将军府吗？”

苏晚晴一愣。她没想到安宁知道将军府。

“是。去了以后要听话。”

安宁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小脑袋靠在她肩上，不说话了。

苏晚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租来的小院子。

门还开着，门槛上搁着缝了一半的小红袄，针线篮歪在地上。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把外面的议论声隔成了模糊的一团。

安宁趴在车窗上，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看着自家小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娘，我们的院子是不是不要了？”

“不是不要了。是……暂时不住了。”

安宁想了想：“那我的小兔子还在里面呢。”

苏晚晴鼻子一酸，把她搂紧了：“以后娘给你买新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走了很久，久到安宁快要睡着了。

忽然，她“哇”了一声。

苏晚晴顺着她的目光从帘缝里看出去，一片青灰色的瓦檐从墙头探出来，连绵着伸向远处。

门楣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门前的石狮子比安宁还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