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救世主催我绑快点

“清除救世主，奖励寿命二十天。”

这行红字亮在巷子中段两个人的侧脸上，把灰夹克和鸭舌帽的下巴映得像两块烧红的铁。灰夹克手里拎着根电击棍，杂牌货，一按开关就噼啪乱响，声音短促发闷。鸭舌帽那根稍好，响起来齐整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被堵的那个蹲在垃圾桶和墙角的夹缝里，膝盖抱到胸口，整张脸埋进臂弯，后脑勺冲外。地上掉了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被穿堂风掀得哗啦响。

“站起来。”灰夹克拿棍子敲了敲垃圾桶盖。

蹲着那位纹丝不动，只从胳膊肘缝里漏出一句：“我没看见你们，你们也别看见我。”

张牧之扒在巷子拐角的墙缝后面，把这话听了个真切。他认出来了，这声音跟他脑子里存了七年的角色档案对得上号。林知远，救世主系统绑定者，社恐晚期，出场三万字没跟人说过一句完整话。他当年写这角色时觉得酷，靠眼神和内心独白推进剧情，评论区天天骂他水字数，他还回怼“这叫留白”。现在他明白了，留白个屁，这叫要命。

视网膜上那行字跟着跳：“绑架任务倒计时，十一小时四十七分。失败惩罚：寿命清零。”

张牧之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花了一个半钟头摸到城西旧货市场，转了三趟公交，其中一趟坐反方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四回，最后没忍住喊了一嗓子“小伙子你到底下不下”。他下车时脚底打滑，差点把人家车门带下来。这些都算小事，真正要命的是他跑不过三条街，俯卧撑一口气做不了十个，面前这俩拎电击棍的，面板上挂着“奖励二十天”的硬指标，一看就是专业接单的。

他打不过，跑不过，唯一的武器是脑子里那本自己写的书。

巷子里灰夹克已经不耐烦了，电击棍往前一送：“你他妈数什么呢？”

“地砖。”林知远说，“数完就走。”

张牧之这才注意到林知远的手指在碎砖地上一下一下点着，嘴里念念有词：“第十七块，有裂缝。第十八块，缺角。第十九块……”

灰夹克和鸭舌帽对视一眼，鸭舌帽伸手就去拽林知远的领子。

张牧之深吸一口气，从墙后闪出来，扯着嗓子喊：“林知远！你蚂蚁连续剧第三集那个姓王的反派，最后怎么死的！”

林知远猛地抬头。脸上蹭着垃圾桶边的灰，眼镜歪在鼻梁上，可眼睛亮了那么一下：“第三集才揭晓，你怎么知道？”

灰夹克和鸭舌帽同时扭头。就这半秒，张牧之冲上去一把攥住林知远的手腕往起薅，嘴里没停：“姓王的蚂蚁不是病死的，是被自己囤的粮压塌了窝！你第三集埋的伏笔，第四集才翻出来，我记着呢！”

林知远被他拽得踉跄，还在纠正：“第四集才翻出来没错，但压塌窝的是第二窝不是第三窝……”

“先别管第几窝了！”张牧之已经把他拖到巷边一辆破面包车后面，伸手拉开后备箱，“进去！”

林知远看看后备箱，又看看张牧之，问了一句让张牧之脑子卡壳的话：“这个……算绑架吗？”

“算。”张牧之说，“系统认这个，你就当被绑架了。”

“哦。”林知远点点头，又补一句，“那能绑快一点吗？我蹲得腿麻了。”

张牧之差点给他磕一个。他书里怎么写的来着？林知远最怕跟人打交道，可被人“带走”不算打交道，因为后备箱里没人。社恐逻辑，严丝合缝。

林知远自己爬进去了，进去之前还弯腰把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拍了拍灰，才缩进后备箱。张牧之把箱盖往下按，留了条缝，转身迎着两个追杀者走过去，同时把自己的系统面板往外一翻，红底白字怼到灰夹克脸上：“看清楚了，这是我系统的绑架目标，系统编号零零零一，任务状态锁定中。你俩面板上那个‘清除救世主’，跟我这个‘绑架救世主’，目标同一个人，你猜系统让谁先执行？”

灰夹克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面板。鸭舌帽也凑过去看。两块面板同时弹出一行黄字：“任务冲突：目标已被锁定。请等待当前任务释放后重新接单。”

“抢单是吧？”灰夹克把电击棍往肩上一搭，没走。

鸭舌帽眯着眼打量张牧之：“你哪个区的？编号亮出来看看。”

张牧之把面板翻到编号页晃了晃：“零零零一，看清楚。”

鸭舌帽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两秒，扭头跟灰夹克嘀咕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灰夹克听完摇了摇头，电击棍从肩上拿下来重新握在手里，一步一步朝张牧之走过来：“零零零一是吧？我见过零零零一。上个月在城北菜市场抢小孩棒棒糖那个，面板上挂着‘反派线’，结果被小孩塞了颗糖，寿命倒扣三天，蹲马路牙子上打客服电话打了四十分钟那个，是你吧？”

张牧之脸不红心不跳：“系统升级了，现在不抢糖了，改绑人了。”

“升级？”灰夹克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你一个抢糖都翻车的，系统能让你干绑人？我看看你任务面板。”

他伸手就来抓张牧之的手腕。张牧之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面包车，退无可退。鸭舌帽从另一侧绕过来，电击棍杵在车门上，噼啪一声，张牧之左胳膊肘被擦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麻到肩膀。

面板弹出一行灰字：“检测到宿主受到攻击，是否申请‘任务受阻’保护？”

张牧之没理那行灰字，脑子里飞快转。他原本指望“任务冲突”那条黄字能把人劝退，这俩明显是老油条，不信系统提示，要验货。验什么货？验他到底有没有资格接这单。要是让他们确认他这单是从“保护性拘禁”改过来的，回头一举报，他更麻烦。

得换个法子。

“行，你要看面板是吧。”张牧之掏出兜里那颗何秀兰塞的大白兔奶糖，往地上一扔。糖滚到灰夹克脚边，灰夹克低头看了一眼，张牧之趁这半秒冲后备箱喊了一嗓子，“林知远！把你面板最底下那行灰字念一遍！”

后备箱里静了一拍，传来林知远闷闷的声音：“那个……哪行灰字？我面板上灰字有六行。”

“最后一行！”

“哦。”后备箱里传来笔记本翻页的沙沙声，过了三秒，林知远念道，“宿主编号：待重编。归属：修正力科。状态：核查后自动重编。”

灰夹克和鸭舌帽同时愣住了。鸭舌帽收回电击棍，凑到灰夹克耳边说了句什么，灰夹克的表情从“不信”变成“犹豫”。张牧之不知道“修正力科”四个字对这俩人意味着什么，但看脸色，比他这“零零零一”的编号管用。

“这单我不跟了。”鸭舌帽先收的棍，退了两步，“修正力科盯上的人，沾手就是麻烦。”

灰夹克还站在原地，电击棍垂在腿边，盯着张牧之看了好几秒：“你刚才说‘核查后自动重编’？”

张牧之没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核查”是什么，但灰夹克这反应说明这仨字比“叙事协调局”好使。灰夹克把电击棍往腰后一别，往巷子另一头退，退了几步又回头撂了句：“告诉你一句实话，修正力科的人来了，你面板上那个零零零一，编号得换。到时候你连‘反派线’都挂不上，就是个‘待回收’。”

他说完转身走了，鸭舌帽跟在后面，两人的面板光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张牧之靠着面包车喘了半分钟，等左胳膊从麻到能动了，才绕到车尾把后备箱掀开。林知远坐在里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写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姓王的蚂蚁被粮压塌窝，这个设定我第三集没写，你从哪儿看的？”

“我猜的。”张牧之把胳膊甩了两下，“你那个伏笔埋得太明显。”

林知远低头翻了翻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举给他看：“我第三集原稿写的是被水淹的，后来改了。你猜得挺准。”

张牧之盯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蚂蚁家谱图，没接话。他写林知远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个月全勤又没了”，哪记得住第三集写的是水淹还是粮塌，蒙对了纯属运气。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金底黑字：“任务性质变更：绑架行为→保护性拘禁。判定依据：目标主动配合，且未产生实际人身伤害。叙事绩效+30，寿命+30天。”

张牧之盯着那个“+30天”看了两秒。穿过来时寿命七十二小时，抢糖翻车扣到六十八小时，书店砸价加回五天，现在再加三十天，算下来快四十天了。四十天，够他把新书大纲理出来了。

半口气还没松完，面板颜色一变，红色警告砸下来：“检测到宿主累计三次触发规则歧义，已上报叙事协调局。修正力执行官将于七十二小时内抵达进行现场核查。核查期间宿主行为全程记录。”

张牧之把那行字读了两遍。这次他学乖了，没在面板上戳来戳去问问题，只扭头看林知远。林知远正把笔记本往帆布包里塞，塞完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拉链头，才慢慢从后备箱里爬出来，站在路边活动脚腕。

“那个……”林知远开口，眼睛看着自己鞋尖，“你刚才那个任务，算完成了吗？”

“算。”张牧之把面板收起来，“系统判了保护性拘禁，绩效给了三十天。”

“哦。”林知远点点头，蹲下去继续数地砖，“十七，有裂缝。十八，缺角。十九……”

张牧之蹲在他旁边，脑子里飞快转。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之后有人要来核查他。核查什么？他一个写网文的，最怕“核查”这俩字。当年平台查刷票，他明明没刷，被误封仨月，申诉材料写了八千字，最后回复一句“经核实，维持原判”。

“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张牧之说。

林知远数到第二十块地砖，停下来想了想：“蚂蚱是群居还是独居？”

“什么？”

“蚂蚱。”林知远抬头看他，表情很认真，“我查过，有的资料说散居，有的说群居，我拿不准。”

张牧之张了张嘴。他一个写都市异能的，没写过昆虫百科。

“群居。”他说，“蚂蚱群居，一只蚂蚱活不了，得一群。”

林知远“哦”了一声，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张牧之凑过去看，他在蚂蚁家谱图旁边写了行小字：“蚂蚱群居。张牧之说的。”底下加了个括号：“待核实。”

张牧之没再解释。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眼时间，锁屏界面上还挂着穿越前没关掉的写作软件，最新一条评论停在三天前：“作者进宫了？又割了？”他把手机揣回去，对着面板上“叙事协调局”五个字啐了一口。

“七十二小时。”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林知远，“你刚才念的那行灰字，‘待重编’，底下有没有写期限？”

林知远把面板调出来翻到底，眯着眼看了半天：“有。写的是‘核查后自动重编’。”

“核查后。”张牧之把这仨字嚼了一遍，跟自己面板上“七十二小时内核查”对上了，“那就是说，七十二小时之后，咱俩一块儿被重编。”

林知远把面板收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巷子口下棋的老头正好拍了一子，喊了声“将”，声音又脆又响，震得巷子里的爬山虎叶子抖了两下。

“那咱俩……”林知远说，“得在七十二小时之内，把第七集写完。”

张牧之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从兜里摸出另一颗糖，是豆豆塞给他的那颗，一直没舍得吃。他剥了纸递过去：“写。写完之前，谁也不许被重编。”

林知远接过糖，看了看，没吃，揣进帆布包侧兜里，拉好拉链。他蹲下去把最后一排地砖数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画东西。张牧之凑过去看，画面上是一只蚂蚁举着个小牌子，牌子上写“编号零零零一”。

“你这画的什么？”张牧之问。

林知远把笔记本转过来，小声说：“你刚才面板上那个编号，我看见了。零零零一。”他拿笔尖点了点那只蚂蚁举的牌子，“我系统面板上也有这个编号，就在‘待重编’上头那行，灰的，不弹窗，不扣寿命，就挂在那儿。一模一样。”

张牧之盯着那只举牌子的蚂蚁看了很久。巷子口传来下棋老头拍棋子的声音，收废品大姐把纸箱踩扁的动静，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

“我那个‘待重编’……”林知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三个月前绑定那天就有。我一直没敢问系统。”

张牧之把面板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问。问了它也只会回你一句‘无义务解释’。”

林知远仰头看他，没说话，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拉链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张牧之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张牧之转身往巷子外走。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七十二小时，红色加粗，底下那行小字跟着闪：“核查期间宿主行为全程记录，建议配合。”

“建议配合。”他咂了咂嘴，扭头冲身后的林知远说了一句，“我当年写书，编辑也说‘建议修改’，我改了吗？我太监了。”

林知远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想了想：“太监是什么意思？”

“就是故事没写完。”

林知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这本得写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张牧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你那个‘待重编’，后面还跟了别的没有？”

林知远把笔记本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写了半行字，笔迹很轻，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橡皮擦过一遍又用圆珠笔描了回去，描得歪歪扭扭：“有。但我不敢看全。”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张牧之凑近看了一眼那行描过的字，后脊梁一阵发凉。

“核查后自动重编。”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重编成什么？”

林知远摇头。

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七十二小时，一秒一秒往下掉。张牧之把糖嚼碎了咽下去，抬脚往巷子外走。

“七十二小时。”他头也不回地说，“够我把你那个蚂蚁连续剧第七集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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