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豆豆说他脑子里有人

系统弹窗跳出来，张牧之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第二个肉包子。

“缺德任务：取走秀兰小卖部钱箱内全部现金，不得被任何人察觉。时限：三小时。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三天。”

他盯着那行红字，把嘴里的包子咽干净。正要骂，面板底下又滚出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颜色浅，字号也小，跟合同附件一个德行：

“补充条款：目标主动交付现金，视为任务达成。”

张牧之眯起眼。

这行字藏得够深。他写了七年网文，跟平台签过三份合同，太清楚这种小字什么分量了。主条款是套，补充条款是活扣。系统把活扣露出来，意思很明白：你可以不抢，只要对方心甘情愿给。

问题是，何秀兰凭什么心甘情愿给他钱？

“你倒是会留后门。”他冲着空气说了一句。

面板：“本系统依据叙事需求发布任务，请宿主积极履约。”

“积极履约”四个字还带下划线，跟招聘广告一个德行。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往秀兰小卖部走。三小时，不得被任何人察觉。老太太的钱箱锁都没上，就在柜台底下搁着，可店里从早到晚不断人，他总不能当着何秀兰的面掏。

除非让她自己递过来。

走到小卖部门口，何秀兰正蹲在地上拆一箱矿泉水，抬头看见他，眼睛就亮了。

“小张！来得正好，昨天进的酸奶快到期了，你帮我喝两瓶。”

“奶奶，我……”

“别废话，拿去。”何秀兰站起来，从冰柜里摸出两瓶酸奶往他手里一塞，又顺手从柜台上的糖罐子里抓了一把，“低血糖得多吃。”

张牧之兜里本来还有三颗糖没吃完，这一下又多了五颗。他走一步，裤兜响一下。

系统弹窗：“检测到糖分摄入超标，建议宿主控制饮食。”

“你管得够宽。”

“宿主辱骂系统，已记录。”

张牧之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店里走。钱箱在柜台底下，铁皮盒子，盖子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招财进宝”，边上压了半块砖头。

他刚蹲下假装系鞋带，一只手往柜台底下伸。

“叔叔！”

一个小孩从柜台后面钻出来，脑门差点撞上他下巴。张牧之的手缩回来，速度比摸到电门还快。

何秀兰从门口探进头：“你手咋了？”

“没咋，抽筋。”

他站起来，脸上堆笑。系统面板倒计时跳到了两小时五十一分。豆豆蹲在柜台边上，手里摆弄一个塑料小人，头也不抬。小孩袖子滑上去一截，细胳膊上，手腕处有一圈白印子，皮肤比别处浅，像是被什么勒过。

张牧之看了一眼，没多想。

“奶奶，”他往柜台方向挪了半步，“您这店开了二十三年，赊出去的账都收回来了吗？”

何秀兰正往货架上码矿泉水：“收啥收，街里街坊的，几块钱的事。”

“几块钱也是钱。”他又挪了半步，手搭上柜台边，“您那赊账本呢？我帮您盘盘。”

“你还会盘账？”

“以前在超市干过。”

何秀兰将信将疑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张牧之接过来，顺手把柜台上的笔拿起来，人已经站到柜台侧面了，离钱箱不到一臂远。

他翻开本子。字迹歪歪扭扭：王婶，酱油一瓶，三块五；李叔，烟一包，十二；豆豆，糖五颗，两块五。最后一行：瘦小伙，糖十七颗，八块五。

张牧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奶奶，这‘瘦小伙’是我？”

“可不就是你。”何秀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头回见面蹲门口低血糖，我塞你一把糖，你吃了十七颗。”

“我吃了十七颗？”

“一颗一颗数的。”

张牧之清了清嗓子，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拍，嗓门提起来：“街坊们！秀兰奶奶这儿盘账了，谁家赊了东西没给钱的，过来认认！”

这一嗓子管用。门口理货的几个老太太、旁边修车摊的师傅、对面裁缝店的老板娘，呼啦啦围过来一圈。

修车摊的赵师傅第一个挤进来，五十来岁，手上一股机油味。他上下打量了张牧之一眼，没接账本的话茬，反而冲着何秀兰说：“何姐，你心可真大，把账本给一个外人看？我刚才可看见了，他蹲你柜台底下摸摸索索的，谁知道摸什么呢。”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何秀兰也愣了，转头看张牧之。

张牧之没急。他把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赵师傅，三月十七号，您赊了两根气门芯，四块，对吧？”

赵师傅脸色一变：“我……”

“您别急，还没念完呢。”张牧之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二月二十八号，您从冰柜拿三瓶汽水，没让奶奶记账。三月三号，又拿两瓶。五瓶汽水，一块五一瓶，七块五。加上气门芯四块，一共十一块五。您说我蹲柜台底下是偷钱，那我问您，您这五瓶汽水，跟偷有什么区别？”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

赵师傅站在那儿，脸涨得跟旁边货架上的西红柿一个色。他摸了摸后脑勺，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二块往柜台上一拍：“不用找了。”

“找您五毛。”张牧之从自己兜里摸出五毛硬币递过去，“账清了就是清了，多收一分，奶奶这账本就不干净了。”

赵师傅接过那五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旁边裁缝店老板娘推了他一把：“老赵，你刚才不是说人家偷钱吗？倒是给句痛快话。”

赵师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回去拿汽水瓶子。”

“瓶子不用还，”张牧之冲他摆摆手，“您下回拿汽水让奶奶记上就行。”

赵师傅挤出人群，走的时候后脖子都是红的。

裁缝店老板娘赶紧开口：“我上个月拿了三卷线，九块。”说着就掏钱。

张牧之冲她点点头，一笔一笔记。记完了，他从兜里掏出那三颗糖和刚塞的五颗，往柜台上一放。

“还有我的。十七颗糖，八块五，现在结。”

何秀兰瞪他：“几颗糖我还能跟你要钱？”

“您记了我就得给。”张牧之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柜台上，“不用找，剩下一块五算利息。”

围观的人静了一秒。裁缝店老板娘先开口：“这小伙实在。”

“实在不实在先不说，”张牧之把钱往何秀兰那边推了推，“奶奶，您这账本上还有三十多笔没收的，我给您理个单子，您照着要。该您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您的一分不多拿。”

何秀兰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出来：“你个傻小子。”她拿起那十块钱，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张十块的，一块儿往他手里塞，“跑腿费，拿着。”

张牧之手里攥着三十块钱，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任务判定：目标主动交付现金。叙事绩效+8。备注：缺德值不足，扣减寿命一天。”

他盯着“缺德值不足”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盘算的是把水搅浑、趁乱摸一把钱箱，结果老太太倒贴三十，系统还嫌他不够缺德。但好歹任务栏里补充条款那行字已经灰了，判定通过了。

“行吧，”他把钱揣兜里，“扣一天换八分，不亏。”

系统弹窗：“宿主心态积极，已记录。”

“你少来这套。”

“叔叔。”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腿边，仰着头看他。小孩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小人，表情认真得跟这个年纪不太搭。

“你咋了？”张牧之蹲下来。

“叔叔，我脑子里有人说话。”

张牧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说啥了？”他把声音放平。

豆豆歪了歪头：“他说让我抢别人的东西。昨天让我抢一个小朋友的卡片，我没抢，他就说我扣分。”

张牧之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蹲在那儿，膝盖有点发软，脸上还挂着笑：“那……那人还说啥了？”

“他说我要是听话，就让我妈妈回来。”

张牧之的喉咙紧了一下。豆豆他妈在他书里就是个背景板，连名字都没给，就一句“豆豆他妈早年走了”。现在这个背景板在小孩嘴里变成了一枚筹码。

“豆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人还让你干啥了？”

“让我别告诉别人。”豆豆掰着手指头，“还让我盯着奶奶的钱箱子，说里面的钱有用。”

张牧之的脑子转得飞快。盯着钱箱子，跟他自己的任务一模一样。系统在同时给两个宿主派关联任务？

“豆豆，那个叔叔长啥样？”

“我看不见他。”豆豆把塑料小人的头拧了半圈，“他就住在我脑子里，我闭眼就能听见他说话。”

张牧之深吸一口气，把兜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往豆豆手里一塞：“听着，以后那人让你干坏事，你就来找叔叔。”

豆豆低头看着手里的糖：“你帮我摆平？”

“我帮你摆平。”

“可他说不能告诉你。”

“他说的不算。叔叔说了算。”

豆豆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把糖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店里跑。跑到一半，小孩突然停下来，回头说了句：“叔叔，那个叔叔还说了，让我别告诉你他跟我说话了。”

张牧之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正在往上摇。摇上去之前，他看见驾驶座上的人穿着一件深灰夹克，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也有一道白印子，跟豆豆手腕上那圈一模一样。

车窗合上了。车子没动，引擎没响，就那么停着。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关联任务执行中。宿主行为已记录。修正力执行官抵达倒计时：五十九小时四十二分。”

张牧之把手里的三十块钱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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