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修表的走进了死胡同

张牧之蹲在便利店台阶下面，视网膜上弹出一行红字。

“缺德任务：让林知远在便利店门口当众出丑。剩余时间：一小时五十八分。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两天。”

他把面板往下拨了拨，像划掉一条手机推送。红字没动，底下又挤出一行更缺德的小字。

“注：本任务不支持目标自愿配合判定，需第三方在场且产生负面社会评价。”

负面社会评价。他把这六个字嚼了一遍，骂了一声。意思是林知远自己愿意丢人还不算，得有人笑话他才作数。

转头看林知远。那家伙蹲在台阶另一头，盯着地砖缝，食指一点一点的，嘴里数着：“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三十。”张牧之接了一句。

“三十一。”林知远头也不抬，“你数错了，那只翻肚皮的是死的。”

张牧之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地砖缝里确实有只蚂蚁，六脚朝天，腿还在抽抽。旁边一队工蚁绕着它走，没一个停下来扶一把。

“你数这个有什么用？”

“数到三十只我就不紧张了。”

“你现在紧张吗？”

“紧张。”林知远说，“所以我在数第三十一只。”

张牧之看了一眼面板。一小时五十六分。两天寿命。一个社恐，一个“必须产生负面社会评价”的任务。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亏。

他站起来往便利店走。玻璃门里唐小雨正往关东煮锅里添汤，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干活。

“两串鱼丸，一根萝卜，一个纸碗。”

唐小雨把东西递过来，多看了他两眼：“你蹲门口半天了，等人？”

“等他想通。”

“那小孩？”唐小雨探头往外瞅，“我看他蹲那儿快二十分钟了，数什么呢？”

“数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数的？”

“他说数到三十只就不紧张了。”

唐小雨乐了：“那他数到第几只了？”

“第三十一只。”

“那不是越数越紧张吗？”她把找零拍在柜台上，顺嘴补了一句，“你们要真在这儿耗一下午，隔壁修表摊老赵准得来问三回。他天天这个点来等关东煮打折，站门口不买，跟上班似的。”

张牧之“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端着关东煮出去，蹲到林知远旁边，纸碗往他面前一递：“吃。”

“我不饿。”

“不饿也吃，吃完帮我个忙。”

“什么忙？”

“演个丑的。”

林知远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审稿：“丑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参考？”

张牧之指了指自己的脸：“参考我。”

林知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慢吞吞地说：“那太难了。”

张牧之深吸一口气，忍了。他把纸碗里的鱼丸捞出来塞嘴里，嚼了两下，空碗往脑袋上一扣。汤还烫着，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龇了龇牙，忍住了。鱼丸没捞干净，一颗从碗沿滚出来弹在肩膀上，又掉进裤裆里，他伸手掏出来塞进嘴里，动作行云流水。

“就这个程度。”

林知远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嘴角在抽。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抽。”

“那是紧张。”林知远说，“但……你头上那个碗，歪了。”

张牧之扶了扶纸碗，保持造型往便利店门口挪了两步。唐小雨正端着一锅新关东煮出来，看见他这样手一抖，汤洒了三分之一。

“你干嘛？”

“搞行为艺术。”张牧之顶着纸碗，一本正经，“拉人。”

“你拉人还是拉客？”

“都拉。”

唐小雨翻了个白眼，把锅往桌上一搁，冲店里喊：“小刘！出来看猴！”

店里探出一个脑袋，二十出头，扎马尾，围裙上印着便利店标志。她看了张牧之一眼，噗嗤笑出声，扶着门框直不起腰：“这什么造型啊？”

“关东煮代言人。”张牧之顶着纸碗，语调平平，“新品上市，买一送一，送的是笑话。”

小刘笑得蹲在地上拍大腿。路过的两个接孩子放学的大妈停下脚步，一个拽着孙子，一个挎着菜篮子，齐刷刷扭头。

“这干嘛呢？”

“不知道，好像要表演节目。”

“演什么？”

“顶碗吧？”

张牧之顶着碗冲林知远使眼色。林知远蹲在原地，肩膀一抖一抖，眼镜都快掉下来了。张牧之压低声音：“该你了。”

“我？”

“你讲个故事。蚂蚁的，你那天讲的那个，蚂蚁家族争产的。”

林知远愣了一下：“那个……我讲不好。”

“你讲得好。”张牧之蹲下来跟他平视，纸碗还顶在头上，汤沿着鼻梁往下滴，“你刚才数蚂蚁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在编？”

林知远没说话，手指头停了。

“你编了三十一只蚂蚁的连续剧，讲一个给我听听。”

“三十一只……不连贯。”

“那就讲连贯的。讲好了，关东煮归你，我头上这个碗也归你。”

“我要碗干什么？”

“扣脑袋上，防紧张。”

林知远嘴角又抽了一下。唐小雨在旁边帮腔：“讲呗，我这儿好久没人讲故事了，天天放背景音乐，耳朵都起茧子了。”小刘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双手托腮，一副听相声的架势。两个大妈也不走了，孙子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格子衬衫扎进皮带里，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嗓门不小。

“哟，这干嘛呢？大街上顶个碗，神经病吧？”

两个大妈对视一眼，往旁边让了让。小刘的笑声卡在半截。林知远的肩膀立刻缩了回去，眼睛盯住地砖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牧之没摘碗，反而把腰板挺直了，冲那人一点头：“大哥，你刚才说这叫什么？”

“神经病。”那人把苹果换了只手，“影响市容。”

“说得好。”张牧之顶着碗，语气诚恳得像在领奖，“那你猜猜，我这碗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关东煮呗，还能是什么。”

“错。”张牧之伸手指了指便利店门口那口锅，“装的是这个店今天卖剩的最后一碗汤。我跟老板娘打赌，说过了六点半价也卖不掉，赌输了，所以扣头上。愿赌服输。”

那人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你问她。”

唐小雨反应极快，抄起抹布往肩上一搭：“真的。他非说这锅汤没人要，我说不一定，就赌了一碗。这不，碗还在他脑袋上呢。”

“卖不掉？”那人扭头看了眼锅，“这不还剩小半锅吗？”

“所以碗扣他头上了。”唐小雨说，“你要不要来一碗？半价，算你帮他摘碗。”

那人被这话噎了一下，看看锅，又看看张牧之脑袋上的碗，忽然咧嘴笑了：“行，来一碗。我倒要看看他这碗什么时候能摘。”

小刘“噗”地笑出来，赶紧起身去拿碗。两个大妈也乐了，挎菜篮子的那个说：“我也来一碗，这小伙子有意思。”

张牧之趁热打铁，往林知远那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该你了。再不讲，我这碗就得顶到天黑。”

林知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坐下来的三个人，深吸一口气。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从前有一窝蚂蚁，住在花坛东边，家里三十一只。老国王死了，三个儿子争王位。老大说按规矩该传长子，老二说老国王死了规矩不算数，老三不说话，天天蹲在窝门口数蚂蚁。”

“数蚂蚁有什么用？”小刘问。

“他发现粮仓每天少一把粮，是老二背地里搬的。老三没声张，把每天少多少刻在树叶上。刻到第七天，老大老二打起来了，老三把树叶往地上一铺，两只蚂蚁当场不打了。”

“后来呢？”格子衬衫男人端着关东煮，忘了吃。

“后来老三认罚，说多出来的三把粮是他自己拿的。再后来窝被水淹了要搬家，老三说我知道哪儿有树洞。工蚁搬过去一看，树洞里不光有粮，还有他刻了一整年的树叶，哪条路安全，哪片叶子有毒，全记着。”

“那他当国王了？”

“当了。”林知远说，“可他说，我不是国王，我就是个记账的。你们觉得我账记得好，我就接着记；哪天记错了，把树叶收回去，换个人记。”

他讲完，舔了舔嘴唇。周围安静了两秒。

小刘先拍的手，然后是唐小雨，接着是那两个大妈。格子衬衫男人嘴里还含着半颗鱼丸，含含糊糊说了句“这故事可以啊”，也跟着拍了两下。

小孩从大妈腿后面钻出来，仰着脸问：“阿姨，这故事哪本书里的？我想看。”

“哪本书里的？”大妈转头问林知远。

林知远张了张嘴，脸一下红到耳朵根。

张牧之赶紧接话：“还没出书，内部试读，仅限本店。”

“那哪儿能买？”

“关注本店公众号，下个月预售。”

大妈将信将疑地拽着孩子走了。格子衬衫男人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公众号叫什么？我闺女也爱听这个。”

面板在张牧之视网膜上闪了一下。

“检测到任务目标在公共场合完成公开表达，围观人数六人，负面社会评价：零。叙事绩效结算中……判定：任务性质偏离预设轨道，但戏剧冲突强度达标。警告：目标配合度异常，疑似规则歧义利用，本次记录已提交。补偿：叙事绩效+12，寿命+1天。下一阶段任务难度上调，建议宿主提升剧本质量。”

张牧之盯着“难度上调”四个字看了两秒。奖励砍了一半，还附送一句威胁。他把这口气咽下去，脸上没露，只把脑袋上的碗摘下来，倒扣在桌上。

人群散了。唐小雨收摊，把塑料桌折起来往店里搬。小刘跟着进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啥也没说，钻进店里了。

林知远蹲回台阶下面，又恢复了数蚂蚁的姿势。但这次他没看地砖缝，盯着马路对面。

“那个灰夹克。”他忽然说。

张牧之正把纸碗捡起来捏扁，闻言一顿：“什么灰夹克？”

“刚才你顶着碗的时候。”林知远说，“人群外面站了一个人，穿灰夹克，站了十分钟。”

张牧之把纸碗塞进垃圾桶，蹲到他旁边：“然后呢？”

“没买水，没看手机。”林知远说，“眨眼十七次。走的时候往东，步幅一样。”

“步幅一样是什么意思？”

“正常人走路，步幅有长有短。”林知远说，“他每一步都差不多。”

张牧之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昨天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深灰夹克，手腕白印。系统说修正力执行官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到。要是先派人来踩点，也说得过去。他扭头问唐小雨：“刚才人群外面那个灰夹克，是不是你说的老赵？”

唐小雨正锁冰柜，头也没抬：“老赵？他那件灰夹克袖口都磨发亮了，我下午还跟你说过，他天天来等打折。”

张牧之心里松了半截：“那你看见他刚才站哪儿了？”

“不就门口那棵树下嘛。”唐小雨锁好冰柜，直起腰，“怎么了？”

张牧之拍了拍林知远的肩膀：“听见没，修表的。”

林知远没接话。他盯着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说：“修表摊在西边。”

张牧之一愣。

“我上周去修表摊看过。”林知远说，“摊主养了一只橘猫，我蹲那儿看了一下午。修表摊在街西头，不在东边。”

“他可能搬了？”

“搬摊得推车，那车是焊死的，搬不动。”

“那可能他今天往东走是去别的地方？”

“他往东走，步幅一样。”林知远说，“正常人走路，前面有目标才会步幅一样。他往东走，东边是死胡同。”

张牧之站起来，往东看。街角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踩扁的关东煮纸碗，不知道谁扔的，在风里翻了个身。

“你怎么记这么清？”

林知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我害怕的时候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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