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给表格打了个问号

文件袋拍在铁皮门上的声音，像有人拿砖头砸锅盖。

“有人举报你们这儿异常聚集。”门口的女人把文件袋往门框上一按，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笔，“谁是负责人？”

张牧之嘴里的油条还没咽下去，系统面板先弹了出来。

【缺德任务：让陈丽芬离开，不得引发投诉。时限：一小时。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两天。】

他盯着那行红字，牙根发酸。轰人，陈丽芬一个电话打回站里，投诉坐实，任务失败，寿命照扣。不轰，人堵在门口登记，登记完往上递，这仓库就成了“异常聚集点”，下一趟来的可能就不是网格员。

两条死路。第三条在脑子里冒出来，油条渣喷了林知远一裤腿。

林知远没躲，只是往墙角缩了缩，继续低头数蚂蚁。

张牧之站起来，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抹了把嘴。

“陈姐。”他挤出笑，“学校那边，多谢您帮忙说话。”

陈丽芬四十来岁，短发，深蓝夹克，胳膊上别着个红袖标，“网格”两个字洗得发白。上个月在小学门口录他视频的就是她。笔尖在文件袋上停了一秒，随即敲得更响。

“别叫姐。”她低头翻文件袋，舔了下手指，“学校是学校，今天是今天。我这儿有备案，城西老工业区七号仓库，报的是社区读书角，备案人马德胜。”她抽出一张纸，抬眼，“可举报电话说这儿天天有人进出，一帮人神神秘秘，还有个男的蹲墙角自言自语。”

她的视线越过张牧之，落在林知远身上。

林知远数蚂蚁的手停在半空。

“问你话呢。”陈丽芬的笔尖点着纸面，“你们这什么组织？”

“未定义者互助会。”张牧之脱口而出。

林知远在墙角小声补了一句：“读书角。”

张牧之立刻改口：“未定义者读书角互助会。”

陈丽芬低头写了两笔，停住，抬头。

“名字太长，重报。”

“社区读书角。”

“这就对了。”陈丽芬翻出一张表，舔手指，抽出来，“备案是读书角，现场也是读书角，那你们把读书角的东西摆出来我看看。书呢？”

张牧之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曾旭正蹲在货架前整理一摞书。她短发，右边比左边短一截，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闻言直起腰，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那本《母猪产后护理》。旁边还有《家常菜一百例》《三年高考五年模拟》《如何与你的猫沟通》。

陈丽芬看着那摞书，又看看曾旭。

“读书角。”张牧之抢在前面，“我们这叫杂食型阅读。”

“泡面呢？”陈丽芬问。

“什么泡面？”

“备案上写着，入会送泡面。”

张牧之愣了半秒，扭头看曾旭。曾旭用口型比了两个字：马德胜。

那个收了两包烟帮忙报备的家伙，把门口歪木板上的字原样抄进了备案材料。

“送。”张牧之咬牙，“读书角开业，送泡面，送完为止。”

他转身从货架底下拖出一箱红烧牛肉面，撕开胶带，摆到门口一张折叠桌上。唐小雨放下抹布过来帮忙，把泡面一桶桶码整齐，码到第三排，她小声说：“这样摆，像促销。”

“就是促销。”张牧之说。

“促销什么？”

“促销我们不是非法组织。”

唐小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码泡面。

陈丽芬站在门口，看着那箱泡面，又看看仓库里面。货架上那排书，墙角蹲着的林知远，柜台后面擦杯子的唐小雨，还有坐在折叠凳上的曾旭。

“陈姐，”张牧之说，“您来得正好，今天开业，您给剪个彩。”

陈丽芬的笔停在半空。

“我剪什么彩？”

“指导员。”张牧之说，“我们这读书角，缺个指导员。您是网格员，管这片，最合适。”

曾旭把手里的《母猪产后护理》放回货架，动作很轻，像在给谁留面子。

陈丽芬没接话，目光从门口那箱泡面扫到仓库里几个人的脸上，最后停在张牧之脸上。

“我管这片。”她慢慢说，“你们出事，我第一个挨处分。”

她咬了咬笔帽。

“行，我挂个名。出了事我找你说。”

她拉过折叠桌另一头的塑料凳，坐下，把文件袋里的表格一张张摊开。

“那先登记。”

张牧之凑过去看，表格是复印的，抬头印着“社区活动场所登记表”，下面一栏一栏排得密密麻麻。

“名称、地址、负责人、活动内容、参与人数。”陈丽芬用笔尖点着格子，“一项一项填，别跳。”

张牧之拿起笔。

名称他填“社区读书角”，地址填仓库门牌，负责人那一栏他停了一下，写了自己的名字。活动内容他写“读书、交流、泡面、驱邪”。

陈丽芬低头看了一眼，笔尖戳在“驱邪”两个字上。

“这什么？”

“活动内容。”

“活动内容不能写驱邪。”

“怎么不能。”张牧之指了指林知远，“他，社恐，来我们这儿之前见人就躲，现在能当众讲蚂蚁家族争产的故事。这不算驱邪算什么。”

陈丽芬看了林知远一眼，又低头看表格，把“驱邪”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心理疏导”。

“这样写。”她说，“正规。”

张牧之点头：“您专业。”

参与人数他写“五”。

陈丽芬一行行看下来，看到最后一栏，眉头皱起来。

“叙事偏离度。”她指着表格，“这栏你没填。”

张牧之低头看。表格右下角确实有一栏，标题是“叙事偏离度（基层填写）”，下面空着一格。

“这什么栏？”他问。

“我哪知道。”陈丽芬说，“上面发的表，让填就填。”

张牧之盯着那栏看了两秒，提笔写了个“零”。

陈丽芬伸手把表格抽过去，看了一眼，从夹克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他。上个月，毒舌书店门口，他举着一本书，脖子上的青筋都喊出来了，画外音是曾旭的声音：“砸一本赔十本！”

视频放完，陈丽芬把手机收回去。

“你这叫零？”

张牧之张了张嘴。

“那是营销活动。”他说。

“营销。”陈丽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手机又掏出来，倒回去重放了一遍，音量调大。视频里他喊“砸一本赔十本”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曾旭在货架后面咳了一声。

“你这营销挺费书啊。”陈丽芬说。

唐小雨的抹布掉进了水桶里。

张牧之清了清嗓子：“陈姐，那是我们读书角的前身，叫‘以砸促读’，砸的是旧书，赔的是新书，属于一种比较激进的阅读推广方式。”

陈丽芬没接话，低头在“叙事偏离度”那一栏上，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这栏我拿回去问。”她说，“我们站里也说不准这个怎么算。”

她把表格翻了个面，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表，两张并排放着对照。张牧之的目光扫过去，看见第二张表的表头印着一行字：“城西片区异常叙事登记表。”

表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有打印的，有手写的，后面跟着地址和一串编号。张牧之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已核查，待重编”。

“陈姐，”他说，“这表上的人，都是干什么的？”

陈丽芬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把第二张表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跟你没关系。”她说，“你填你的。”

“我就问问。”

“问也不能问。”陈丽芬用笔尖敲了敲表格，“这栏，参与人数，你写五，我数了数，屋里就四个，加上你五个。门口那箱泡面算不算参与？”

“算。”张牧之说，“泡面是会员。”

陈丽芬抬头看他。

“会员？”

“入会送泡面。”张牧之说，“吃泡面的都是会员。”

陈丽芬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在“参与人数”那一栏写了个“五”，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泡”字。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弹了一下。

【任务判定：场景合法化。目标对象主动完成登记，未产生投诉记录。叙事绩效+5，寿命+1天。】

【备注：检测到宿主将“驱逐”转化为“登记”，剧情偏离预设，叙事绩效减半。系统无法对基层行政流程进行干预，样本已存档。】

张牧之盯着“系统无法对基层行政流程进行干预”这行字看了两秒。

他把这行字记下了。

陈丽芬把最后一张表格收进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

张牧之正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复印件。表格最底下那个红章，复印得糊成一团，但能看出是个圆章。他刚才以为是“叙事协调局”，这会儿仔细看，圆章外圈还有一圈小字，被复印机吃掉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字勉强能认。

“城西街道……协调……办公室。”

“陈姐。”他指着那行字，“这章，是街道的？”

陈丽芬把复印件抽回去，折了两折，塞进文件袋。

“备案章，街道的。”她说，“怎么了？”

“城西街道叙事协调办公室。”张牧之念了一遍，“跟那个局，是一个吗？”

陈丽芬看了他一眼。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陈丽芬重复了一遍，把文件袋抱在怀里站起来，“我劝你别随便问。”

她走到门口那箱泡面前，停了一下。

“泡面，别摆门口。招老鼠。”

然后她走了。

张牧之站在门口，看她沿着仓库外那条水泥路往东走。走了大概十来步，她停下来，回头。

“你们这读书角，”她说，“别聚太多人。”

同样的话，第二遍。这次语气不像警告。

她摆摆手，像赶苍蝇。

“我下礼拜还来查。”

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我儿子去年也填过这种表。”她说，“填完，就没回来。”

这回她没再停，一直走到水泥路尽头，拐弯不见了。

张牧之追出半步，又停住。

水泥路尽头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废品站的方向传来几声铁皮响。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那张表格复印件。表格右下角，“叙事偏离度”那一栏，红笔画的问号像个小钩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新建一条，打字：陈丽芬儿子。

打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里念了一遍：“陈丽芬儿子。”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城西街道叙事协调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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