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谁把字刻在铁片上

马德胜的办公室在街道办二楼最里头，门口堆着三箱没拆封的A4纸，纸箱上落的灰能写字。

张牧之刚抬手要敲门，视网膜上那块灰面板先跳了出来。

【缺德任务：两小时内从马德胜处取得其堂兄马国栋的联系方式。失败惩罚：扣除寿命三天。】

下面跟一行小字：【备注：目标人物马国栋，叙事协调局负责人。马德胜系其远房堂弟，惯于推诿，建议宿主施加压力。】

倒计时开始跳：一小时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两小时，问出一个名字。”张牧之把陈丽芬留的那张登记表从兜里抽出来，抖了抖，“行，这回不抢东西，改抢话。”

他推门进去，登记表拍在桌上，红笔问号正对着马德胜的茶杯。

“马主任，城西那个叙事协调办公室，跟你堂哥那个局，是一个吗？”

马德胜正拿抹布擦紫砂壶，手没停，眼皮抬了一下。

“小张啊，你这话问的。”他把壶嘴对着光看了看，“街道办管的是柴米油盐，什么局不局的，我不清楚。”

“您不清楚？”张牧之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坐下了，“上礼拜您给我盖的那个读书角的章，收据上写的可是‘城西街道叙事协调办公室’。”

擦壶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公章管理那边统一刻的。”马德胜把壶放下，抹布叠成方块，“我就管盖章，章上刻什么字，那是上面的事。”

“上面是哪个上面？”

“上面就是上面。”马德胜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小张，你这读书角办得挺好，我听说陈丽芬还挂名指导员了？好事啊，街道年底考核能加分。”

张牧之没接茶杯。

“陈丽芬她儿子，去年是不是也来您这儿填过表？”

马德胜的笑容没变，倒茶的手往回缩了半寸，茶汤差点洒出来。

“哪个儿子？”

“就她儿子。去年填了张表，人没回来。”

“哦，那个啊。”马德胜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听说是孩子自己走的，年轻人嘛，跟家里闹别扭，出去闯闯，过阵子就回来了。”

“您听谁说的？”

“街坊都这么说。”马德胜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沫，“陈丽芬那人你也知道，认死理，孩子受不了她那个管法，跑了也正常。”

张牧之盯着他看了三秒。目光往下滑，落到桌角压着的一张社区通讯录上。

“马国栋”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两圈，圈得又重又急，纸面都起了毛。

【倒计时：一小时四十五分。建议宿主直接索取目标信息。】

张牧之没动。他掏出手机，翻到相机，对着通讯录按了一下。

快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脆得像摔了个杯子。

马德胜从桌后绕出来，手按在通讯录上，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不太像笑了。

“小张，你这是干什么？”

“留个备份。”张牧之把手机揣兜，“您这通讯录上圈了两圈，我想马主任跟堂哥关系挺好。”

“那号码你别打。”马德胜压低声音，“我堂哥不管这些事，你打过去也是白打，还给我添麻烦。”

“那您给我一个不白打的。”

马德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像在确认没人。

“你这么着。”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后街老蒋那儿，最近收了一麻袋怪铁片。我堂哥前阵子让人来问过，问完了也没下文。你去看看，看完了要还问，我再想想办法。”

张牧之盯着他。马德胜说这话时手一直在搓，搓得指节发红。

【第一阶段完成。追加：去后街废品站取那袋怪铁片。剩余时间：一小时二十分。】

张牧之看了一眼面板，又看了一眼马德胜。

“马主任，您这是给我指路呢，还是给我挖坑呢？”

“我这是……”马德胜把通讯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这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去不去？”

“去。”

张牧之走到走廊里，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马国栋的号码拍得清清楚楚。

【检测到宿主获取目标信息方式为偷拍，判定为规则歧义利用，叙事绩效+5。备注：已记录。】

“记吧记吧。”他把手机收起来，“你们系统记性真好，就是不长记性。”

后街比前街窄一半，两边的铺面有一半拉着卷帘门。废品站在最里头，门口那堆东西确实跟山似的，破纸箱、旧家电、锈铁架子摞到一人多高，顶上压着半扇防盗门，门上的猫眼还反着光。

老蒋正蹲在门口分拣，手里一把铁钩子，钩尖磨得发亮。他面前摊着几个麻袋，其中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几片灰白色的东西，看着像塑料，又比塑料硬。

张牧之的脚步慢下来。那几片东西的边缘有弧度，表面泛着哑光，跟他视网膜上那块面板的边框一个质感。

“大爷。”他蹲下来。

老蒋没反应。

“大爷！”他提高音量。

老蒋抬头，眯着眼看他：“干啥？”

“这麻袋……”张牧之的手刚往袋口伸，铁钩子“当”一声戳在他手边的水泥地上，钩尖离他手指头不到两寸。

“这堆我还没分类。”老蒋把钩子横在麻袋前，“你谁啊？”

【倒计时：一小时十五分。建议宿主立即执行抢夺动作。】

张牧之盯着那行红字，又看了看老蒋横在面前的铁钩子。老头手背上全是裂口，指节粗大，那钩子在他手里跟长在身上似的。

“我买。”他说。

老蒋耳朵动了动：“啥？”

“我买！”张牧之从兜里掏出钱包，“这麻袋，你开个价。”

老蒋把钩子往地上一戳，人往后仰了仰，重新打量他。

“买？”老头咂了咂嘴，“五十。”

“五十？”张牧之愣了一下，“我还没还价呢。”

“还啥价？”老蒋把钩子往腰上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要买就五十，不要拉倒。这堆东西我拉去回收站也是五十。”

【检测到交易行为，任务性质变更。原任务“抢夺”失效，判定为“购买”，扣除反派值3点，叙事绩效结算中……】

张牧之盯着那行“扣除反派值3点”，嘴角抽了一下。

“五十就五十。”他掏出钱，又想起什么，“大爷，我再加三包烟，您让我自己翻翻这麻袋。”

老蒋接过钱，对着光照了照，又捻了捻，塞进裤兜里。三包烟递过去，老头看了一眼牌子，乐了。

“你这后生，买东西还带加钱的。”他往旁边让了让，“翻吧翻吧，翻完把袋子给我扎好。”

麻袋里的东西比看着多。张牧之一片一片往外掏，大部分是灰白色的碎片，边缘不规则，有的上面还能看见半截字迹，被磨得只剩笔画。

【倒计时：一小时零五分。】

他手上快了一把，往袋子深处多探了半臂。

“大爷，这些哪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张牧之手上停了一下：“什么？”

“就天上掉下来的。”老蒋拿烟头往天上指了指，“前阵子开始，隔三差五就掉，有时候掉在屋顶上，有时候掉在巷子里。我捡了几回，发现这玩意儿收废品的不要，就堆着了。”

“掉下来的时候什么样？”

“热的。”老蒋想了想，“摸着温乎，跟刚出锅的饼似的。过半天就凉了。”

【倒计时：五十五分。】

张牧之又往袋子里探了一截，手指头碰到一片不一样的，比别的厚，边缘齐整。他把它抽出来。

这块有巴掌大小，表面还留着半截面板的边框，左上角一行小字：“宿主履约……”，后面的字断了。

张牧之把它翻过来，背面光秃秃的，没有编号。

“大爷，有没有人来问过这种铁片？”

“有。”老蒋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前阵子来个穿灰夹克的，问我这附近有没有个姓张的。”

张牧之的手停了一下。

“姓张的？”

“嗯。”老蒋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麻袋，“我说这街上姓张的多了，你找哪个。他就走了，也没说找谁。”

“长什么样？”

“没看清。”老蒋摇头，“就记得穿个灰夹克，站那儿问完就走。”

张牧之把手里那片残片捏紧了些。

一个穿灰夹克的，先问铁片，再问姓张的。问完就走，不说买，也不说找谁。

他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摆了一下：铁片是从天上掉的，落点不固定，能一路问到废品站，说明这人手里有张单子，一家一家过。问姓张的，问得这么泛，说明他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在这一片。

有人在一条街一条街地查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知远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林知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上回说那个灰夹克，往东走，东边是死胡同。”

“嗯。”

“死胡同尽头那个后门，通哪儿？”

电话那头翻了两页本子。

“街道办的院子。”林知远说，“后门常年锁着，但锁是新的。”

张牧之抬起头。废品站斜对面就是街道办那栋楼，二楼最里头那扇窗户关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你在仓库等着。”他对着手机补了一句，“我回去之前别开门。”

挂了电话，他蹲回麻袋边，把剩下的碎片全倒出来，一片一片过。

老蒋在旁边把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卷起来塞进袜子筒里。

“你们这些读书人。”老头一边塞钱一边说，“买东西还带还价的。”

“我没还价。”张牧之头也不抬。

“你刚才犹豫了三秒。”

“我那是腿软。”

“腿软还嘴硬。”老蒋把袜子往上提了提。

张牧之没接话。他把地上的碎片按边缘弧度拼了拼，能拼出四五块面板的轮廓。最底下还有一层碎渣，他拿手指头扒拉开，碰到一片还带着温乎气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跟别的都不一样，比手掌小一圈，表面留着半截面板边框，上头半行字：“履约失败，已回收。”

下面编号：零零零一。

张牧之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那是穿越第三天他拍的，林知远面板上的编号，放大看，末尾四位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他又想起自己面板右上角那个号，一直没敢细看，现在不用看了。

他把残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刻得很浅，歪歪扭扭：“别信穿灰夹克的。”

张牧之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老蒋在旁边数钱，头也不抬地说：“那铁片前阵子有个穿灰夹克的也来问过，问我还有没有，我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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