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供桌。供桌是黑漆的,桌面擦得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桌上一共摆了三样东西,左边一只铜香炉,中间一碟苹果,右边一碟已经干了的糕点。我盯着那碟糕点看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过来,那些糕点不是给我吃的,是摆给我看的。
因为我就摆在供桌后面那块牌位上。那块牌位是新的,木头还没完全干,漆刷得很匀,正中间写着五个字:沈氏知微之位。我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把目光落在"知微"两个字上——那两个字写得很好看,是他父亲的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像是给一个体面人写的。
我叫沈知微,今年十六岁。
我已经死了。
死这件事,我是慢慢才想明白的,因为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躺在自己屋里那张床上,屋里没有点灯,窗纸上透着一点青灰色的光。我记得身上很冷,冷得我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我记得有人在门外走动,脚步很轻,走过去又走回来;我还记得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数得很慢,数到九就停下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睁开眼,就是这张供桌。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还试着动一动手指。手指没有动。我又试着张嘴喊人,喉咙里什么也没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很多话堵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怎么也过不来。
后来我就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块木头里,看祠堂。
祠堂很大,从我这里看出去,能看见三排牌位,一排比一排高。最上面那一排是祖宗,隔得太远,字看不清;我这一排是"近三代",一共七块牌位,我在最左边,也就是说,我是这一排里最年轻、最晚进来的一个。
祠堂的门朝南,门槛很高,门外是一道青砖铺的天井。每天早晨,光会从天井那边斜斜地照进来,先照到最上面那一排,再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我这块牌位上的时候,通常已经是巳时了。那点光是暖的,暖得能让我觉得,我还算个活着的东西。
我就在那块牌位里,等着每一天的光。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是我嫡母周氏。我记得她的脚步声。她走路的时候鞋底总是有点拖,左脚比右脚重,走三步会拖一下。那天她就那么拖着走进来,在供桌前站定,先掸了掸袖子,然后才拿起三炷香,凑到烛上点。
香点着了,她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双手合起来,闭着眼。
“知微啊。”她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说得很像一个慈母在跟死去的女儿说话。我甚至有一瞬间被那句话感动了,想着,原来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句话。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从她心里出来的——就在她说“你在那边好好的”的时候,那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这丫头总算死了。”我愣在那里,愣了很久很久。
她还在念,嘴里念的是“你要是有灵,就保佑你爹升官,保佑你大哥中举”。而心里的那个声音,像一条蛇,慢慢地从她的话底下爬过去:“这丫头总算死了,这丫头总算死了。”
后来我知道,我听得见这个。不是听见所有的声音。她站在供桌前说话,我听见的是她嘴里的话;可她一边说一边咬牙、一边在心里想事情的时候,那些想法也会漏出来,漏得跟说出来的话一样清楚。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有牌位都能做到的,我也没有别的牌位可以问。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听见的每一句话,都有两个版本。
那天下午,又来第二个人。是阿宁。阿宁是我大哥的女儿,今年六岁,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倒得很快,脚步声像下雨。她跑到供桌前,先踮起脚,把一炷香塞进香炉,塞得歪歪的,然后双手扶着桌沿,把脸埋进胳膊里,趴了一会儿。
“姑姑。”我在牌位里看着她。“姑姑,我今天吃了一块桂花糕。”她说,“很大的一块,是奶奶赏的。我留了半个,可是搁在袖子里,被压扁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很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半块压扁了的桂花糕,糖和面粘在一起,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你吃不吃。”她问。我忽然很想哭。我没有眼泪,也没有脸,可我那会儿真的觉得心里某一块地方塌下去了。我从十六年的日子里翻来翻去地找,也没找出几件别人对我好的事,可这个六岁的孩子,把半块压扁的桂花糕揣在袖子里,一路揣到祠堂来问我吃不吃。
“你要是不吃,”她把纸包收起来,声音低下去,“那我明天再带一块。”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起别的事。“姑姑,你在里面冷不冷。”我没有办法回答她。那天她走了之后,我在牌位里待了很久,一直在想“冷不冷”这三个字。
冷。
牌位里是冷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祠堂的窗纸糊得严实,风吹不进多少,可那种冷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我自己身上来的。我就像一块冰,冻在这块木头里,一动都不动。
那天下午还来了一个人,是我爹。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出声,站到供桌前,拿了三炷香点上,插好,然后就站在那儿,一直站着。我等了很久,等他说点什么,哪怕一句“知微”,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着,嘴唇不动,眼睛看着我的牌位。
然后我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数东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到九就停了,停了一会儿,又从一开始数。
他数了三遍,就走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数数的节奏。那种节奏我听过,就在我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门外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数数,数到九就停。
我娘没有来。我说的是我的生母,不是周氏。她是府里的一个姨娘,姓柳,我记事起她就一直在后院那间偏房里,很少出门。
我死了三天,她一次都没有来过。我不知道是周氏不让她来,还是她自己不愿意来。我甚至想过,也许她根本不知道我死了,府里死人不是小事,可她那种人,往往最后才知道。
我在牌位里等了三天,等到第三天傍晚,门终于开了。我以为是柳姨娘来了,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可进来的不是她,是来换供果的婆子。
婆子把那碟干了的糕点端下去,换上一碟新鲜的,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
那句话没有心里话,她是真这么说的。傍晚的时候,宋砚洲来了。他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祠堂里点起了两支蜡烛。我听见他推门,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
他是我的未婚夫,宋家的二公子,京城里出了名的好脾气。我们定亲定了三年,见面统共不超过五次,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我对他的印象只有三样: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他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他每次见我都会先退半步再行礼。
他走到供桌前,没有急着上香,站了一会儿,然后掀起袍角,跪下了。
他跪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一跪就是半个时辰。祠堂里静得很,能听见蜡烛烧断灯芯的声音,啪的一下,又啪的一下。我看着他跪在那里,心里想的是:你跪这么久做什么,人都死了,膝盖会疼的。
后来他终于开口了。“知微。”他的声音很哑。“我来看看你。”然后,他的心里冒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不起什么。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我想问,可我张不了嘴。我看着他跪在那里,额头几乎要碰到地砖,肩膀一下一下地动。他跪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才慢慢站起来,把三炷香插进香炉,然后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动。不是身体能动。是别的什么。香炉里那三炷香还点着,烟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我看着那点火星,忽然很想很想把它弄灭。不是为什么,就是心里有一股东西憋着,憋得难受,憋得我想砸点什么。
我盯着最右边那支烛。那支烛上,火苗在跳,跳得很稳,像一只小东西在那儿呼吸。
我盯着它,一直盯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苗忽然歪了一下。
歪得很轻,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口气。然后又歪了一下。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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