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的第三天,我弄明白了一件事:香火是力气。
这个道理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试出来的。那天夜里我吹灭了那支烛,吹完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缩在牌位里,连“看”都觉得累,祠堂里那些牌位、供桌、香炉,一样一样都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水。我那时候还以为是蜡烛灭了、屋里暗了的缘故,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是我自己没力气了。
第二天一早,阿宁跑来上香,一共点了两炷。香点着之后,那两缕烟往上飘,我盯着烟看,看着看着,身上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就淡了一点,像是一碗冷了很久的水,忽然有人倒进了一点点热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谁给我上香,我就能从谁身上借一点力气。**
我开始数香。数香这件事,我从前是不做的。我活着的时候,一天里要数的东西太多了:数还有几日到及笄,数母亲这个月给过几回好脸色,数厨房分到我屋里那半碗汤里有没有肉。现在死了,倒清闲了,一天只要数两样:谁来,来了几炷。
嫡母周氏是每天早上来。三炷,点上,站着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她说话的时候心里那些念头,一句一句往外漏,我一开始还生气,听到第五天就麻木了,因为她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这丫头总算死了,这丫头总算死了,死了倒干净。
大哥沈知远是隔一天来一次,两炷,来了就站着,一句话不说,心里也不怎么想事情,偶尔想一句“该走了”,就走了。
父亲是逢五来,三炷,站着,数数。二姐沈知宁是初一十五来,一炷,嘴里念经,心里念诗。
来得最少的是祖母。她只在初一十五,跟二姐同一天,可她是傍晚来,二姐是早上来,两个人从不撞上。她每次来只点一炷,站着说三个字:“知道了。”
而阿宁是每天都来,两炷。香这个东西,是有价钱的。
我从前不知道,死了以后才知道。祠堂里的香是公中的,每月初一会有一小捆送到祠堂的柜子里,够烧一个月。那捆香是粗的,烧起来烟浓,可味道很淡。周氏点的就是那种。
阿宁点的不是。阿宁点的香细,颜色浅一点,烧起来的烟是直的,往上飘的时候不散,味道有一点点甜。这种香我认得——这是外头铺子里卖的,一小把三个铜板,府里的丫头们逢年过节会买去供自己家里的人。
她六岁,一个月没有三个铜板。我数了她九天,九天她一天两炷,一共十八炷。她是从哪儿来的。
第十天早上,我听见她跑进来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跟别人不一样,是那种小孩子跑起来收不住的响,跑到门槛那里总要绊一下,绊完了才进来。那天她绊得更响,进来之后没有立刻点香,先蹲在供桌底下,喘了好一会儿。
我从牌位里往下看,看见她袖子里露出一点黄纸。
她蹲够了,爬起来,很小心地把那把香从袖子里抽出来。那是一小把,用纸包着,包得很紧,拆开的时候纸都被她捏皱了。
“姑姑。”她小声说,“我今天多带了一点。”
她抽了两炷点上,插进香炉,插得比平时正。剩下的她用纸重新包起来,踮着脚,塞进供桌和墙之间的那道缝里。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每次都只点两炷。
她一次拿不了太多,拿多了会被发现。所以她每天带一点,藏一点,点一点。
“姑姑,你别怕。”她说。我本来是没觉得怕的,可听见这句话,忽然就有点想哭。
“我跟你说,我今天差点被抓着。”她蹲在供桌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我在奶娘屋里拿的,她在睡觉,我拿了就跑,跑到月亮门那儿,二姑奶奶的丫鬟叫我,我没理她。”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姑姑,奶娘屋里有一整个柜子的香,她一个人用不完的。我拿一点点,她不会知道。”
我在牌位里看着她。她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袖口磨得起毛,头发扎成两个揪,一个高一个低。她蹲在那儿,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的灰里画圈,画完了用鞋底抹掉。
“我明天还来。”她说。那天我攒了很多力气。
阿宁走的时候,那两炷香还剩下小半截,我把那点力气攒着,没舍得用。我在牌位里待了一整天,看着祠堂里的光从门那边一寸一寸地挪过来,挪到我的牌位上,又挪走。
傍晚的时候,周氏来了。她今天带了个人,是她娘家的侄媳妇。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周氏点上香,插好,回头跟那人说:“这就是那丫头的牌位。”
那人凑近看了看,嘴里啧啧两声。
“太太,这牌位是她爹写的?”“能是谁写的。”周氏说,“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都不肯将就。我说了不必写这么好,一块木头罢了。”
她说到“一块木头罢了”的时候,心里那句话跟着一起飘出来:
“写这么好做什么,早晚要撤的。”我在牌位里一愣。撤。撤到哪里去。我正想着,那股气忽然从心里涌上来,涌得我整块牌位都发烫。我盯着香炉里那三炷香,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攒了一整天的力气全都推了出去。
香炉没有动。香炉太重了,我推不动。
可香炉边上那一碟苹果动了。最上面那个苹果滚了一下,从碟子里掉下来,掉在供桌上,又滚到桌沿,最后“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周氏的脚边。
那天夜里,婆子来收供果。
她提着一盏小灯,弯着腰在供桌底下摸,摸到了那个苹果,拿起来看了看,果皮上蹭坏了一块,她啧了一声,还是把它放回碟子里,摆得端端正正。她嘴里咕哝着这桌子是真不平,回头得跟太太说一声。
我听着她说话,忽然有点想笑。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往那方面想。桌子不平、风大、耗子、潮气,什么都能解释,唯独不肯想是死人回来了。
——
第二天一早,周氏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抬着梯子,一个抱着半匹黑布。他们在我这块牌位的上方钉了两根钉子,把布挂上去,垂下来,一直垂到供桌上方半尺的地方。
我在牌位里看着那块布越垂越低,最后把眼前那点光全都挡住了。
“祠堂里挂这个做什么。”抬梯子的人问。
“挡灰。”周氏说,“这牌子后头朝龙门,潮气重,挂了布,灰落得少些。”
她说得很自然,说完还伸手拍了拍那块布,拍得很仔细,连褶子都抹平了。
可我心里清楚,她挂这块布不是为挡灰。
她是想让我看不见。
布垂到底的那一刻,祠堂里的光就全没了,我眼前只剩一片黑,黑得像有人在牌位里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我听见她们出去,听见门关上,听见祠堂里只剩下香在烧的声音。
我第一次觉得,我大概真的会在这儿待很久,久到没有人再来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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