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死那天

周氏把那枚玉扣掂了掂，收进袖子里。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随意，像从一个空碟子里收走一枚剩下的果子。收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牌位。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上香。我在牌位里，看着她走出去，看着门关上，看着她袖子里那一点鼓起来的地方消失在门缝里。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砸东西。那之后的两天，我第一次尝到了“没有力气”的滋味。

不是累，是空。香还在烧，可我攒不住力气，像一只破了底的碗，倒进去多少就漏多少。我缩在牌位里，眼前发黑，祠堂里那些牌位、供桌、烛台，全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阿宁来上香的时候，我才勉强看清她的脸。“姑姑。”她趴在我牌位前面，小声说，“你这两天怎么不理我了。”

我张了张嘴。我没有嘴。第三天我才缓过来。缓过来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天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一遍想不通就再想一遍，想到第七遍的时候，有几块碎片终于慢慢接上了。

第一块碎片，是门轴的声音。我屋里那扇门，门轴是坏的，开的时候会响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那天夜里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我记得我听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么晚了，谁来了。第二块碎片，是一只碗。有人走到床边，坐下来，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没听清，只记得声音很轻，很稳，是那种哄人喝药的调子。然后是碗沿碰到牙齿的声音。瓷的，凉的，碰到牙的时候有一点点酸。

第三块碎片，是一只手。我那时候应该已经很难受了，可我记得我抬起了手，抓住了什么。抓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肉里，掐得我自己的掌心都疼。

我抓住的是那只端碗的手。而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枚玉扣。我把这三块碎片拼起来，拼出了一个晚上。有人进了我的屋，坐在我床边，给我喝了一碗药。药是什么味道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喝的时候不想喝，可那人很耐心，一勺一勺喂，喂完还替我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抓住了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枚玉扣，我抓着那枚玉扣，抓了很久，最后把它从衣襟上扯了下来。

我死了。我的手里，攥着一枚玉扣。我想到这儿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个念头。我是被人害死的。我本来以为自己是病死的。我身子不好，从小就不好，一年里要病上三四回，府里的大夫说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我自己也信了，死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还觉得解脱。

可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是病死的。是有人在我床边，一勺一勺，把我喂死的。

那碗药是谁端来的？我不知道。我认不出那个声音，也看不见那张脸。我只记得那只手腕上有一枚玉扣。玉扣是男人的东西。而这个府里，戴玉扣的男人只有三个：我爹，我大哥，还有宋砚洲。我爹的玉扣我见过，纹路收尾是干净的。宋砚洲的玉扣我没见过，可他不该在夜里进我的屋。

我大哥的玉扣，缺了一份收尾。而供桌上那一枚，收尾是缺的。

可这不合理。如果是大哥杀了我，他为什么要把证据还给我？

如果是别人杀了我，我大哥为什么要替他藏？我在牌位里想了整整一夜，想到后来，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那只手腕上，除了玉扣，还有别的东西。有一道疤。在手背靠手腕那一侧，斜斜的一道，不深，可摸着能摸出来。我当时抓得很紧，指头就按在那道疤上。

我不记得那道疤是谁的。可我知道，我要是能再看一眼那只手，我一定能认出来。

从那天起，我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我开始等，等府里的男人来祠堂。

男人来祠堂的机会不多。父亲逢五来一次，大哥隔一天来一次，别的人几乎不来。我想看的是手，可他们进门的时候手都拢在袖子里，点香的时候露出来一小截，插完香又收回去。

我看了二十多天，看清了三只手。父亲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很粗，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大哥的手白，指头长，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墨痕，常年洗不掉。

这两只手上都没有疤。而我要找的那只手，手腕靠着手背那一侧，有一道斜着的疤。

府里还有别的男人。账房先生，门房老周头，马夫，厨房里几个杂役，还有大哥身边那个长随。我把这些人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排，排完发现，他们都不该在夜里进我的屋。

除非有人叫他们进去。我正想着，祠堂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宋砚洲。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初十。他自从我死后就改了这个习惯，每十天来一次，从不间断。他点了香，跪下去，照例跪了很久。我心里想着别的事，也没太在意，直到他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手。

他伸手去扶供桌的边沿，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

手腕靠着手背那一侧，有一道疤。

斜着的，不深。

我在牌位里，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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