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香灰上的字

第二天，我开始练字。练字这件事，说出来有点可笑：一块牌位，练什么字。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说话，不能动，能用的只有那一点力气，而那点力气只够推动很小的东西。

香灰是最软的。供桌上那层灰，每天都会积一点，逢七才扫。我先用一整天，把力气攒起来，然后趁夜里没人，把灰往一个方向推。

推出来的形状，我第一天就看见过：一横。第二天，我试着推竖。很难。横着推，是用整个力气往前顶；竖着推，得一边顶一边往旁边挪，力气还没挪过去就散了。我试了十七次，最后一次才推出一个像样的竖。可那个竖和一横不在一处，中间隔了半寸，看着像两个字。

我算了一下。一次攒两天力气，能推一笔。一个字按八笔算，就是一个字要十六天。十六天写一个字。我从前在府里写字，一天能写一百个。现在我知道了，写字这件事有多贵重。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以为笔是白拿的，纸是白拿的，随便一写，写坏了揉掉。

我在牌位里，第一次觉得，我从前浪费了很多东西。第七天，我把“玉”字的第一笔推了出来。那一笔很短，歪歪的，像一条虫子。推完之后我瘫了整整一天，阿宁那天来上香，我连她的脸都看不清，只听见她在我面前小声说话，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记住。

第十天，第二笔。第十三天，第三笔。第十六天早上，我推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开了。

是阿宁。她来得比平时早，头发都没梳好，两个揪歪得更厉害。她跑进来，照例绊了一下门槛，绊完才进来，先点了两炷香，然后蹲在供桌边上，跟我说话。

“姑姑，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我累得几乎听不见她说话。“我梦见你在屋里，”她说，“你穿着那件红衣裳。”

我在牌位里，心里动了一下。“可你穿红衣裳不好看。”她说，“你穿那个不好看，太红了，像血。”

她说到“血”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自己也怕了，往门口看了一眼。

“姑姑，我不说了。”她伸手去够那碟苹果，手在供桌上撑着，撑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心上，沾了一层灰。她愣了一下，又低头看桌面。我那十天的心血，就在她眼前。香灰被推开的痕迹很浅，可她小孩子眼睛好，又看得仔细，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我在牌位里，紧张得说不出话。“这是字吗。”她小声问。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指顺着那道痕描了一下，描完抬头看我的牌位。

“姑姑，是你写的吗。”我没有办法回答她。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跑到祠堂外面去了。

我以为她是被吓跑了，心里凉了一下。可她没一会儿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还有半张纸。

那支笔是她从她爹书房里顺的，笔杆上还带着墨。那半张纸是她自己的习字纸，边角还画着一只很丑的小狗。

她把纸铺在供桌上，把笔蘸了蘸唾沫，递到我的牌位前面。

“姑姑。”她说，“你再写一遍。”我在牌位里，看着她。她六岁。她不知道死人不会拿笔。她也不知道她这么做，会让祠堂里的香灰全乱掉，会让她爹发现，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块牌位有古怪。

她只是觉得，姑姑想写字。所以她把笔递了过来。我没有接那支笔。我用另一种办法。

我把剩下所有的力气，压到那层灰上，顺着我刚才推出来的三笔，把最后那几笔一口气推了出去。

推得很慢，很散，笔画一个一个断开，像是有谁的手在抖。推完了。我在牌位里喘着气，眼前一片黑。等我再“看”清楚的时候，我看见阿宁低着头，两只手撑着供桌的边沿，很认真地盯着那层灰。

她嘴巴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玉……扣。”她念完，抬起头。“姑姑，玉扣是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