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阿宁

我听见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往下一沉。

我在牌位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宁问了一遍，见我没有反应，就自己想了想，然后一拍手：“我去问奶娘。”

她说完就跑了。我在牌位里，几乎要喊出来。那一瞬间我才知道，一块牌位有多无能为力。我看着她跑出去，看着她的小身影在门口一绊，看着她消失在院子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缩在那儿，看着供桌上那层被我划乱的灰。

阿宁去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她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奶娘。奶娘姓王，四十来岁，脸上有两颗痣，走路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她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只把半个身子探进来，往供桌上扫了一眼。

“小小姐，您说的就是这个？”她问。阿宁点头，指着供桌：“就是这个，灰上有字。”

奶娘看了两眼，笑了一下。“这哪是字，是没扫干净。”她说，“祠堂的灰逢七扫一回，今天才初六，明儿个婆子就来扫了。”

“可这是字。”阿宁坚持，“我认得，是玉扣两个字。”奶娘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可我在牌位里看得清清楚楚。她僵硬的那一下，不是被吓着了，是想到了什么。

“小小姐，”她说，“这话别乱说。”“为什么。”“祠堂里的话，不兴乱说。”奶娘把她往门外拉，“走，回去梳头，一会儿太太要见客。”

阿宁被拉走了。祠堂里安静下来，我盯着那层灰，心里凉得像被浸在井里。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说不清是怎么知道的，可我心里就是知道：今天晚上，会有人来。

天刚擦黑，周氏就来了。她这回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推门进来，先把门掩上，然后走到供桌前，低下头，看那层灰。

她看得很仔细，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在灰上抹了一下，把指头举到眼前。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牌位。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看的不是木头，她看的是我。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那一下里没有害怕，全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我小看你了。”她说。我从来没见过周氏这个样子。

她这个人，一辈子活的就是一张脸，见了谁都是一副稳稳当当的慈祥模样。可现在她把门掩上了，把脸放下了，那张脸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拉了把椅子，在供桌前坐下。“知微。”她说，“我知道你在。”我没有出声。我也出不了声。

“你要是在，就把那支烛吹了。”她说。我心里一紧。那支烛，是我第一次显灵吹灭的那支。后来婆子又点上了，一直烧到现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没有吹。她等了大概十息，忽然笑了一下。“不吹。”她说，“那就是不在。”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伸手把那层灰全都抹平了，抹得很干净，抹完之后拍了拍手。

“从明儿起，这灰天天扫。”她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屋里某个人说，“祠堂里的事，我从前管得太松了。”

她说完这句，转身要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我知道你恨我。”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可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这块牌位，能在这儿待多久，是我说了算。”

“我一句话，就能把你请出去。”“请出去之后，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说完，推门出去，把门带上。那天夜里，我一直在想她那句话。

请出去之后，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可我心里有一种很沉的感觉，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我连“看”都懒了。

我从前在府里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住的那间屋子，是府里最偏的一间，冬天没有炭，夏天漏雨。我用了六年的旧衣裳，穿了又穿，补了又补。我吃过最好的东西，是老太太寿宴上剩下的一块鱼；那还是厨房看我不容易，偷偷塞给我的。

我以为我死了，就自由了。结果我死了，还是住在最偏的一间，还是用着别人剩下的香，还是有人站在我面前说：我一句话，就能把你请出去。

第二天一早，婆子来扫灰。她扫得很干净，扫完之后，供桌上光溜溜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阿宁中午来上香，一进门就愣住了。“字没了。”她说。她蹲在供桌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桌面。

“姑姑。”她小声说，“是不是有人不让你写字。”我在牌位里，看着她。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跺了跺脚。

“那我替你写。”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她把纸铺在供桌上，蘸了墨，认认真真地写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她把纸举起来，对着我的牌位。“姑姑，你看。”那张纸上，第一个字是歪的，第二个字也是歪的，笔画一个高一个低，六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字，已经算不错了。

可我看着那两个字，整个人都凉了。她写的不是“玉扣”。她写的是“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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