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是谁的手

那只手在我牌位上放了很久。我不敢动。我什么都没有做，连“看”都放轻了，生怕他真的感觉到什么。他就那么站着，掌心贴着我的名字，贴得平平的，掌纹压在木头上的时候有一点粗糙的摩擦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拇指挪到牌位的边沿，来回摩挲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有人在摸一件旧东西的棱角，摸得极有耐心。我看见他的拇指在那个角上来回走了两趟，第三趟停住，然后手就收回去了。我在牌位里，整个人像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块冰。我认得这个动作。订亲这三年，我见过宋砚洲五次。

第一次是相看，在正厅，他坐在下首，我隔着一道屏风。那天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从进门到出门，一直在摩挲那枚棋子的边。第二次是送聘，他站在院子里等人通报，手里没有东西，他就用拇指摩挲自己的袖口边。

第三次是庙会，隔着半条街，我看见他站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面，拇指在一个小木人的棱角上来回摸。第四次、第五次，我都看见了。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个习惯很有意思，像一个孩子总要摸点什么才踏实，心里暗暗记着，想着以后嫁过去了，可以给他做一块圆润些的玉，让他摸得舒服些。

我这个念头，只在自己心里转过一回，谁也没告诉。

而现在，这个动作在我的牌位上。我认得这只手。这是宋砚洲的手。认出他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恨，先是空。空了一阵，才慢慢涌上别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好形容，像是一个人站在很深的井口往下看，看了很久，忽然明白底下不是水，是另一口井。

他是我未婚夫。三年来见五面，说不到一百句话，我甚至不敢说我喜欢他。我只是觉得，嫁过去总比留在这个府里强。

结果他半夜到我的屋里来，一勺一勺喂我喝药，喂完了，用手背替我擦嘴角，说：姑娘，你替她去吧。

我在牌位里想这件事，想到后来，浑身都在抖。那种抖跟冷不一样，是一种从里往外顶的东西，顶得我想叫。

“知微。”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跟他平时说话一个调子，温温和和的，听着像个好人。

“我来看看你。”我在牌位里，盯着他。“这两天，家里不太平。”他说，“你二姐的及笄礼要办了，府里事情多，你别闹。”

别闹。他说的是“别闹”。我推了一个苹果，挂了一块黑布，他就说我在闹。

他心里那句话跟着浮出来：“再等两天。”再等两天。我在牌位里，把这三个字咬了很久。

他在等什么？等他娶我二姐？等我的牌位被撤掉？等这件事彻底没人提？

我正想着，他把手从我的牌位上拿开，退后一步，忽然做了一件让我没料到的事。

他弯腰，从供桌下面把那只装香的柜子拉开了。柜子里还剩五天的香。他伸手进去，抽出两炷，看了两眼，又放回去，把柜门推上。

然后他直起腰，低声说了一句：“不够了。”他这句话，说得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像在记账。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很轻，把门带上，没有回头。祠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五天的香。我忽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他数过我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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