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再等两天

他数过我的香。这件事比那只手更让我心里发凉。一个来上香的人，不会去开供桌底下的柜子，更不会把香抽出来数。他做这两件事的时候很熟练，熟悉得像做过很多回。

也就是说，他不是第一次来数。第二天一早，阿宁来了。她病了一场，脸瘦了一圈，走路还有点软，进门的时候没有跑，慢慢地挪进来，扶住供桌才站稳。她点了两炷香，插好，然后趴在桌沿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姑姑，我好了。”她说。我在牌位里看着她。“奶娘说我再跑就要打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可我不来，你就没人上香了。”

我心里一酸。“姑姑，我病了几天。”她抬起头，“你有事吗。”

我没有办法回答。我想告诉她，你不在的这几天，来了一个男人，他的手上有疤，他数过我的香。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攒了三天的力气，一直忍着没用。

这三天里我想明白了几件事。第一件：宋砚洲在我死之前就进过我的屋。否则他不会知道我的屋在哪儿，不会知道用什么法子喂药，也不会在数香的时候那么熟练。

第二件：他数我的香，说明他在算我还能“活”多久。香断了，牌位就没力气；牌位没力气，就闹不出事来。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他等的那两天，一定跟一件事有关。

而这件事，跟我二姐的及笄礼撞在一起。第四天傍晚，二姐来了。她来得比平时早，天还没黑。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月白的，领口有一圈很细的绣，走路的时候裙摆扫过门槛，扫得很轻。

她点了香，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念经。她什么都没念，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跪了很久。我心里估摸着，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知微，我明天要去宋家了。”我在牌位里一紧。“宋家要来人看日子。”她说，“娘说，定在下个月十六。”

“嫁衣我试过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点大，改过了。改得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在牌位里，盯着她。改得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来。“知微。”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牌位。“其实我知道。”她说。我心里一跳。“我知道那件衣裳原来是给谁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娘做那件衣裳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她量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尺寸。我当时还想，这个尺寸不是我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后来你病了，娘说不用做了。再后来你死了，她又让人把衣裳拿出来改。”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衣裳做都做了，扔了可惜。”她看着我那块木头，看了很久。“知微，我不信这话。”“我觉得那件衣裳，从头到尾都是给我做的。”

“只是先借你的名字用一用。”我在牌位里，一句话也没有。

她说“先借你的名字用一用”，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借名字。借一个名字，就能把一件婚事、一个聘礼、一个宋家二少夫人的位置，从正门送出去；而那个名字真正的主人，是可以随时死掉的。

我从前在府里就是个凑数的。嫡出有两个，庶出的只有我一个；二姐将来的婚事要紧，我的不要紧。

我一直以为，我死了，是因为我命薄。现在我才知道，我是被用完了。二姐走了以后，我在牌位里待了很久。

天黑了，祠堂里只剩一支烛。后来我听见有人进来。脚步很轻，很快，比平常的人都要轻。

是阿宁。她大约是偷跑出来的，手里抱着一只小包袱。

“姑姑。”她喘着气，“我给你拿香来了。”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香，还有半块饼。

“我病的时候，奶娘不许我出门。”她说，“我就攒着。这是我偷偷拿的，够你烧好几天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香一根一根塞进供桌底下那个柜子。

塞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姑姑。”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柜子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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