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法事

第三天一早，祠堂的门开了。婆子先进来，搬着一只铜盆，把地上的香灰扫进盆里，倒到门外去。接着是管事，带着两个人搬进来一张长桌，桌上铺黄布，摆上香炉、灯台、一碗水、一叠黄纸。

然后是丁道士。他换了一身衣裳，青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法衣，肩上搭着一条灰布。他进来之后没有看供桌，先抬头看房顶，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新摆的香炉。

“把牌位请下来。”他说。婆子走过来，两只手伸向我的牌位。

我心里一紧。我还差一点。昨夜的香，我攒了一整夜。可那几炷香太少了，我估摸着我现在的力气，推一个苹果还勉强，推一只香炉远远不够。

婆子的手已经碰到我的牌位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们要是把我从这面墙上拿下来，我就更没有力气了。牌位立在祠堂里，是“受香火”的位置；一旦被搬走，我就是一块普通木头。

我不能再等了。我把所有的力气都压上去。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把自己全部摊开，一点不剩地推了出去。

铜香炉没有动。我心里一凉。婆子的手抱住了我的牌位，把我从架子上端下来。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不是我推的。是香炉的底座在黄布上滑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香炉往左边挪了半寸，停住。

祠堂里静了。“风。”管事说。“窗都关着。”婆子说。丁道士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在香炉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被婆子抱在怀里的我。

“放回去。”他说。“道长？”“把她放回架上。”他说，“她不肯走。”

婆子把我的牌位放回了原处。放回去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人捞了上来，整个人（如果我还算人的话）都软了。

丁道士站在祠堂中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老太太。”他说，“我说过两条路。你们选了第一条。”

“可这条路，她不接。”“那怎么办。”“第二条。”丁道士抬起头，看着我的牌位。

“把她那个‘结’解开。”“谁欠她的，谁来还。”这句话说完，祠堂里没人说话。过了很久，老太太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丁道长，要还什么。”“一条命。”“这条命，谁来还。”

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供桌前面，拿起那碗水，把水倒在香炉里，看着水渗下去。

“谁欠的，谁来还。”他说。“这个我算不出来。”“可她算得出来。”

祠堂里的气氛，从那一刻起就变了。

我从前只觉得这府里冷，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冷。管事退到门边，一声不吭；婆子抱着那只铜盆，站在那儿不敢动；大-奶奶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拐头，压得指节发白。

没有人说话。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屋子的安静，比吵架还要难听。因为他们都在算——算这件事能查出多远，算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算要不要先下手。

我在牌位里，一个一个地看他们的脸。管事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老太太；婆子的目光四处乱瞟，瞟到香炉就缩一缩；大-奶奶脸是白的，可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而老太太，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丁道长，你先回去。”老太太终于开口，“明日我亲自去你观里一趟。”

丁道士没有多问，收拾了东西，跟着管事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的牌位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看懂了。

他在说：你自己小心。

我在牌位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抓我的，他是来替我说话的。可他只是个道士，能说几句话，说了也未必有人听。真正能替我做主的，从来只有这一屋子里坐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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