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阿宁不走

那天下午，祠堂没有开。法事停了一半，丁道士说要回去看几本旧书，明日再来。管事把长桌撤了，黄布叠起来，香炉挪回原处。老太太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留。

我猜，她是在犹豫。一条命。谁欠的，谁来还。这句话听着简单，可这府里的人，谁都不会愿意被人指着说“这条命是你欠的”。

天黑之后，门又开了。我以为是婆子来锁门，抬头一看，进来的不是她。是阿宁。她身后跟着大-奶奶，两个人都走得很快。大-奶奶把门掩上，站在门边，阿宁一个人跑到供桌前面，踮起脚，两只手把我的牌位捧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姑姑。”她抱着我，声音发抖，“我听见了。”“他们说，要你走。”她把我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我不让他们送。”她说，“我抱着你，他们就不能拿。”那孩子抱着我，就那样站在祠堂中间。她很瘦，抱着一块牌位的样子有点滑稽，可她站得很直，两条腿绷着，下巴抬起来，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大-奶奶站在门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管事领着两个仆妇站在门口，看见屋里这个场面，愣了一下。

“大-奶奶，这……”“让她抱。”大-奶奶说。“可老太太吩咐了，明日就要……”

“我说让她抱。”大-奶奶的声音很平，“这牌位是她姑姑的。她姑姑在世的时候，一个屋里吃剩的半碗汤都要留给她。现在人没了，她要抱一会儿，你们拦什么。”

门口静了一下。我忽然很想知道，我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我过得不好。我记得我吃剩下的、穿旧的、住偏的。我记得我在这个府里，什么都不是。

可她说的这句话，让我想起来另外一些事。我想起我给阿宁留过半碗汤。那是府里分给我的，一碗汤，里面有两块肉。我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端到阿宁屋里去，她那时候才四岁，正趴在窗台上哭，说奶娘不给她吃糖。

我把汤放下，说：喝了就不哭了。她喝完了，真的不哭了。这件事我早忘了。我没想到她记得。

“姑姑。”阿宁低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冷不冷。”我在牌位里，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回。上一回是在我死后的第三天，她趴在我面前，问我冷不冷。那时候我没有办法回答她，现在我也没办法回答她。

“你要是不冷，”她说，“你就动一动。”我心里一痛。“你要是冷，”她说，“你也动一动。”

“动一动，我就知道你还听得见。”那孩子抱着我，站在祠堂中间，等了我很久。

我攒了三天的力气，在法事上推了一下香炉，剩下的不多。可我还有一点。

我把那一点全部推出去，用在了她的手指上。她抱着牌位的两只手，我推不大动。我只能让她感觉到一点点东西——牌位在她怀里，很轻地往上一沉，像有人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手。阿宁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牌位，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姑姑。”我又顶了一下。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你听得见。”她说，“你听得见。”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把我放回供桌上，退后一步，对着门口那一群人，很大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姑姑不冷。”“我天天来陪她，我不让她走。”那天夜里，大-奶奶把我抱回祠堂，重新放回架子上。

她放得很正，用手把我的牌位扶了两次，扶得跟旁边的牌位一样齐。

做完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知微。”她说，“老太太那儿，我去说。”“我说不通，我就带着阿宁去说。”

“她要是不答应，我就把阿宁抱到她屋里去，让那孩子天天在她跟前哭。”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祠堂里只剩我和那几炷还没烧完的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丁道士说，谁欠的谁来还。可他也说，把这个“结”解开，有两种解不开的下场。

他没有细说完的那一种，是：

结解开了，那个欠命的人还了债之后，我就要走。而我现在忽然发现，我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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