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一截柴塌下去,火星溅出来两颗,落在青砖上,眨了下眼就灭了。
甘棠把铁锅端离火口。锅底挂着一层琥珀色的糖稀,正从大泡转小泡,稠得能拉丝。她拿竹片挑起一滴,搁在灶沿上凉着。手指头比脑子先动,这是她做了十年甜点的毛病,可这会儿指头刚碰到糖稀就被烫得缩回来。疼是真的,甜味儿闻不见。
今早起来就这样了。先是白糖尝不出甜,然后是蜂蜜,连刮糖罐底刮出来的那点焦糖香都闻不见。鼻子还通着,灶灰味、柴火味、铁锈味都闻得清清楚楚,唯独甜这条道,叫人拿泥糊死了。
她趁着糖稀还热,倒进抹了油的陶模里,拿竹片刮平,再撒一层干桂花。桂花是去年秋天的陈货,郑绒送来那包里的,碎是碎了点,香气还足。
“行了。”
甘棠拿筷子头在锅底划了一道,那点挂壁的糖稀慢慢流下来,聚成一小汪。她蘸了送进嘴里。
没有味道。嘴里只有筷子的木味和锅底的焦糊苦。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白糖塞嘴里,嚼了两下,还是没味。
这病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能做出最甜的糖,自己尝不出甜。她做完上回那两斤麦芽糖糕,甜味就跑了,第二天回来——这回怕是也得等明天。
“咚咚咚。”
门环扣得急,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甘棠拿湿布揩了手,把陶模往灶台里侧推了推。门一开,郑绒就挤进来,带进一股外头雨后的土腥气。这人走路轻,鞋底不沾泥,进谁家门都像来收租的。
“甘娘子。”郑绒袖着手,眼睛往灶台上扫,“糖呢?”
甘棠没答话,掀开灶台边上的粗布,底下一溜排着六块糖。圆形的,中间压了个桂花印,模子是她拿竹根自己削的。糖色熬得轻,琥珀色透光,碎桂花沉在糖里,一颗一颗看得清。
郑绒的眼睛停在糖上不动了。“比上回好。”他咽了口唾沫,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衣襟上蹭了两下,“六块?”
“六块。”甘棠把粗布重新盖上,“粮样呢?”
“急什么。”郑绒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灶台上,没松手,“这桂花糖……是给我家娘子的。她害口,吃什么都嫌甜,就想这一口。”
甘棠看着他搁在油纸包上的手,手背上横着一道新疤。她没问疤怎么来的,问也问不出实话。
“粮样换糖,说好的。”她伸手。
郑绒还是没松。“甘娘子,你这糖……用的可是公中的桂花?”
“公中的桂花泡在公中的酒里,我拿公中的灶熬的。”甘棠把手停在油纸包上头,“要不要我把燕将军请来,你当面问问,这六块糖算公账还是私账?”
郑绒肩膀松了一下。他嘴皮子翻得快:“我就随口一问。府里采买我经手,账要平。”
“账上都是这么走的。”甘棠替他接了下半句。
郑绒咧嘴,把油纸包往前一推。“一袋。就这么多。”
甘棠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小把米,混着十来粒谷子。米粒发黄,有几粒肚子上裂了口,露出里头的白茬。她拈起一粒搁在门牙上咬,咔嚓一声,米粒碎成两半,硬,咬得她腮帮子发酸。
什么味都没有。好的坏的、甜的馊的,到嘴里全是木渣渣。她不动声色把碎米吐在手心里,问郑绒:“就这一袋?仓里那些呢?”
“仓里的……”郑绒往灶膛边凑了凑,鞋底碾着地上的灰,“仓里的东西动不得。费大人留了封条,要等核验完才能开。”
“那你手里这袋哪来的?”
郑绒的嘴抿成一条线,片刻又张开:“仓墙角扫出来的。扫仓底的碎米,不入账。我就想着,换了糖给我家娘子,不算亏公。”
扫仓底的碎米。墙角扫出来的东西,能扫出这么齐整的一小把,粒粒都差不多长?
甘棠没戳穿。她把那袋米系好,搁进围裙兜里,又弯腰从灶台下头摸出个小陶罐,拍开泥封,倒出两颗腌渍的梅子搁在灶沿上。
“赠你两颗。”她说,“你家娘子害口,含一颗,压恶心。”
郑绒眼睛一亮,捏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甘棠没听清,也没问。这人嘴里含了东西就吐不出实话,得等他咽干净。
郑绒走的时候,袖子里兜着六块桂花糖。脚步比来时快,鞋底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橐橐橐,越走越急。
甘棠站在门框里看他背影。
郑绒拐过影壁,没有往东边家眷院的方向去,脚下一拐,奔了西角门。西角门出去是条窄巷,巷口开着家赌坊,挂的幌子写“宝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屋闩上门,从围裙兜里掏出那袋米,倒在案板上。
米粒滚开,十来粒,黏着仓底的灰。她一粒一粒拨拉,找到刚才咬碎的那半粒,拿指甲掐了掐断口。米心发灰,不是新米该有的白。陈米会黄,但黄不到发灰;发灰的米,是捂过水又晾回去的。
将军府的军粮,按册子上记,该是今年秋新收的北境粟米。可郑绒拿来这袋,陈得能当种子。
她叹了口气,把米粒拢成一堆,眼角忽然瞥见案板缝里卡着个东西。针尖大的铜色,亮了一下。
甘棠拿锥子尖挑出来。是一枚铜钱的边角,带着半圈字,磨得快平了。她把铜钱搁在手心看,又拿起那半粒咬碎的米,对着一比。米心里嵌着个铜钱大小的凹槽,槽边上还粘着点铜绿。
这颗米里原本裹着铜钱。米粒是从铜钱外面长出来的。仓底压了成堆的铜钱,米埋在钱堆里受潮膨胀,把铜钱裹了进去,再晾干,钱就长在米心里。
粮仓里存的不是米,是钱。是拿霉米当幌子,底下压着银子,银子又串成军粮账。费守田那杆铁算盘,拨一颗珠子记**,记的哪是粮数。
甘棠把那枚铜钱角收进围裙内兜,贴着酸梅盒搁好。
她重新系紧米袋口,掂了掂。这点分量,够上公堂,不够掀案子。真要翻,得拿到郑绒手里那本账,或者仓里封条底下的东西。
外头起了风,窗纸扑簌簌响。甘棠走到灶台前,把锅里剩的那点糖稀刮干净,兑了水搅开,烧滚了撇沫。没滋没味的糖水她灌了两碗下肚,撑得胃里发胀,好歹能压住想尝甜味的心思。
糖水灌完,嘴里更没味了。
她把陶模里剩下的几块碎糖渣收进糖罐,扣好盖子。揭开来闻了闻,一股桂花气,香是香的,甜不甜她不知道。
天黑透的时候,燕镡来了。
他没敲门,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甲片碰甲片,月光底下寒浸浸地响。甘棠端着油灯出来,看见他手里捏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笺纸,上头就一行字:明日巳时,费守田到府核验军粮。
“你做的糖,郑绒拿出去几块?”燕镡问。
“六块。给他家娘子害口用的。”
“他家娘子去年就殁了。”燕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赌坊欠了二十六两,人家要他拿东西抵。”
甘棠捏着笺纸的手指头紧了紧。
“糖抵了赌债。”燕镡看她一眼,“你换来什么?”
甘棠从围裙兜里掏出那袋米,递过去。“一袋仓底扫出来的米。”
燕镡接过,就着月光解开袋口,拈出一粒搁在鼻子底下闻。他眉头拧起来,把米粒丢进嘴里嚼,嚼得很慢,腮帮子上的筋一鼓一鼓。
“陈的。”他说,“还捂过。”
“米心里裹着铜钱。”甘棠把兜里那枚铜钱角摸出来,搁在他手心里,“仓里存的什么,将军比我清楚。”
燕镡低头看那枚铜钱角,看了很久。他合上掌心攥住,再松开时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明日巳时。”他把铜钱角揣进怀里,“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屋里待着。”
“我要去。”
“你去做什么?费守田核粮,你去尝?”
甘棠把手里那张笺纸折好,塞进腰带里。“他核他的粮,我查我的钱。郑绒今晚拿糖抵了赌债,天亮前要么还上钱,要么跑路。跑路之前,他一定回仓里拿东西。”
燕镡盯着她看。老槐树的影子筛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拿什么查?”
甘棠指了指自己的嘴。“拿我的嘴。就是现在不管用,明天也该管用了。”
这话说出来,她舌尖那颗酸梅被无意识咬了一下,酸得眉头一皱。明天真能恢复?她没试过连着两天做糖——可此刻嘴里的甜实打实没了,由不得她赌。
燕镡把米袋丢还给她。“明早寅时,你在西北角门等我。”他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偏过头。
“那糖,”他嗓音低下去,“后日给我也做一份。不用桂花,用姜。我尝尝北境的味儿。”
甘棠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门那头。她回屋闩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把额头上那层薄汗擦掉。
案板上那袋霉米还敞着口。她走过去,一粒一粒数。数到第十七粒,听见院子墙头外头传来脚步声。跑得急,一趟子往西去了。
她吹了灯,摸黑躺下。嘴里含着一颗酸梅,没嚼,就含着。从舌尖到舌根,酸味丝丝缕缕渗出来,这是她嘴里如今唯一能尝出来的东西。
西边赌坊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她没闭眼。手指在草铺沿上一下一下敲着,数着那脚步往西去了几丈远。郑绒若今夜再来敲门——她把酸梅核在舌尖顶了顶——这回,她得把价码先摆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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