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是被牙疼醒的。
不是什么大疼,右下一颗槽牙,牙龈那儿鼓着一小块,舌头一舔,酸胀。昨儿夜里灶上试糖,她尝了三回火候,三回都是苦的。糖没毛病,是她嘴里那层甜味还没回来。这已经是第二日了,往常隔夜就缓过来的东西,这回赖着不走。
她坐在炕沿上算了算:上回做给郑绒的六块桂花糖,赌坊抵债出去两块,剩下的她拿陶罐盛着,油纸封口,垫在米缸后头。今早数了数,罐里还有三块——昨夜将军试吃,自己又拿一块当引子,账对得上。罐子没事,是她自己有事。
外头天刚亮透,院墙上那层薄霜化成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有人拍门。
“甘娘子。”小厮的声音压得低,“郑管事昨日从通州回来,这会儿在库里点货呢。您不是说要查封条?”
甘棠把嘴里那口酸水咽下去,起身把外衫系好,抓了把粗盐抹在牙根上。咸味儿一激,腮帮子抽了一下,倒比刚才清醒。
“来了。”
库房在将军府西角,三间通开的砖房,门口两根杉木栓,栓上挂着铜锁,锁鼻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布。红布是上月十五封库时系的,按规矩,月内无人动过库,红布不该歪。
甘棠蹲下去看那布条。布结打的死扣,扣头朝里,现在朝外。
“谁先到的?”她问。
小厮摇头:“我来时锁就在了,郑管事在里头。”甘棠推门。杉木门轴涩,推开时带了半声长响。
库房里一股霉香扑过来。粮堆码在东墙,十个麻袋一字排开,袋口敞着三四个,露出来的糙米发暗,结块的结块,起毛的起毛。西墙一张条案,郑绒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三本册子,手边一副算盘,指头在算珠上来回拨,拨一颗,记一笔。
“来了。”郑绒抬头,脸上堆笑,嘴角抹得齐整,像出门前特意抿过。“我说甘娘子,您这大清早的,昨儿那桂花糖我还没谢您呢。我老娘吃了两块,说比长兴斋的强。”
“账呢?”
“这不正点着。”郑绒把最上头那本推过来,“八月十二入的库,通州卫交来的军粮,二百四十石,按章程验过封条、过斗、签字画押,一样不缺。您要看哪一页?”
甘棠没伸手接。她绕着粮堆走了一圈,蹲下,把最靠里那袋的袋口往下扒。
“甘娘子,那袋是上月的陈粮……”
她扒开袋口,抓了一把。米粒在掌心摊开,七成是断碎的,三成发黄,中间夹着几粒圆滚滚的东西,拿指头一捻,硬的,带着绿锈。
铜钱。
她把那枚铜钱拈起来,就着窗口的光看。通宝,边沿磨得薄,中间的方孔有点歪。她把铜钱揣进袖袋,又抓第二把,第三把。
“郑管事。”她头也不抬,“您过来看看,这是粮食还是钱罐子。”
郑绒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掉,但收得紧了些。“嗐,河道上运粮,装船卸船,掉几个铜板进舱里不稀奇。底下一搅和,就混进袋了。”
“几个?”
“顶多……十个八个?”
甘棠把手里那把米撒回袋里,拍掉掌心的糠。“这一袋我抓了三把,三把有俩。二百四十石,一石按十斗算,一斗按十升算。郑管事,您自己乘。”
郑绒嘴抿上了。他退回条案后头,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账上没这笔。”
“账上没有的,库里有了。”甘棠站起身,走到条案边,把册子拉到自己面前翻开,“您说八月十二入的库,封条呢?”
“封条贴袋口上了,入库存档。”
“袋口的封条剩半截,我方才看了三个袋,都是断的。断口不齐,拿指甲抠的。”甘棠拿指节敲了敲册子边缘,“归档的封条在哪本册子上?”
郑绒沉默了一息,拉开条案下的抽屉,翻出一叠纸,抽一张拍在册子上。纸是黄麻纸,对折着,上面墨字:通州卫交军粮贰佰肆拾石,八月十二封,验官画押处一枚模糊的朱印。
甘棠把纸接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翻了个面。背面有字。铅笔头写的,几个数目:三百石,十二两,廿四。
“郑管事。”
“那是草稿。”
“三百石,是这库该进的数。十二两,是差价。”甘棠把纸举起来,“二百四十石入了这本账,那六十石走了哪儿?”
郑绒喉头动了动,伸手要把纸拿回去。甘棠手一收,塞进自己袖袋,跟那枚铜钱搁在一处。
“您这样。”郑绒收了笑,声音也沉下来,“甘娘子,您一个冲喜进府的,查这个做什么?账上都是这么走的,库也封着,章也盖着,您翻出个铜板来,能翻出天去?”
“翻不翻得出天我不知道。”甘棠往后退了一步,站到粮堆边,“我昨日给将军做桂花糖,用的府里大厨房的糖。将军吃了两块,说这味儿熟。郑管事,您是采买的,大厨房的糖从哪儿进的?”
郑绒不答。他手腕搭在算盘上,指头压着一颗算珠,压得很沉,指节泛白。库房门口响起一阵脚步。不是小厮的碎步,是靴底砸青砖的动静,一队人,走得很齐。
甘棠转头。
燕镡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玄色劲装,袖口束着牛皮带,腰刀没摘,刀鞘底端磕在门槛上一声钝响。身后跟了六个兵,甲叶没穿全,只戴了护心镜,腰间悬刀。库房挤进这些人,顿时矮了半截。
燕镡目光在粮堆上扫过去,落在条案上,又落在郑绒脸上。
“说。”他声音不高,“谁让你动的库。”
郑绒站起来,脸上又挂回那副笑,手从算盘上挪开,垂在身侧。“将军,属下昨儿刚从通州回来,按例点验入库粮。甘娘子说对不上账,属下正跟她核。”
“核出什么了?”
郑绒没接话。燕镡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甘棠身边,眼睛看的是郑绒,话是对甘棠说的。
“你说。”
“两百四十石对不上袋子,六十石没入账。封条是抠断的,不是路上磨断的。米里有铜钱,一袋三把抓出两枚。”甘棠把袖袋里那枚铜钱摸出来,托在掌心,“账面上干干净净,库里对不上,那这粮就不是从账上进来的。”
燕镡低头看了她掌心一眼,没拿,转头对身后兵士道:“封库。所有册子、纸片、算盘,一样不许动。郑绒——”
“将军。”郑绒往前半步。
“你手底下几个管库的,叫到前院耳房,一个一个问。”燕镡手指在腰刀铜箍上敲了一下,“你在这儿等着。”
郑绒站定。他答得爽快:“成。将军问什么属下答什么。”嘴上松快,可他方才压在算盘上的那只手,这会儿攥着衣角,攥得指头绞布。
兵士进来翻查。条案抽屉全拉开,册子一本一本翻,翻到夹层,抖出几片碎银叶子。粮堆后头挪开两袋,露出墙根的青砖,砖缝里塞着个油布包,兵士拎出来摊在地上,是几张船票,通州到津口的,日期都在夜里。
“将军。”兵士把船票递上。
燕镡接过来看,看完了折起来,塞进自己怀里。他没发作,也没看郑绒,反而退了一步,把条案前的位置空出来,对甘棠说:“你过来。”
甘棠过去。
“你方才翻册子,翻出什么了?”
“八月十二封条页背面,铅笔写的数目。三百石,十二两,廿四。三百石是应进数,二百四十是入账数,六十石的差,十二两一石,正好七百二十两。”她顿了顿,牙根又泛酸,说话的时候腮帮子发紧,“七百二十两银子,够买通州三百石新米。可库里放着的是陈米霉米,钱花了,粮没进来。这钱不是买了粮。”
“那买了什么?”
“买了人。”甘棠把那张黄麻纸摸出来,铺在条案上,“封条背面写的廿四。我不知道是廿四什么,但郑管事手里那本私账,我记得前三页上有这个数。麻烦将军让人把账本翻到第三页。”
燕镡一摆手。兵士把郑绒那本私账翻到第三页,递过来。
郑绒突然开口:“将军!”嗓子破了个音,又压回去,“那本册子记的是属下私账,跟军粮没关系。”
“那你慌什么。”燕镡接过去看,目光停在册页中段。甘棠凑过去,见那一页记着:廿四,郑记,费。
“费。”甘棠念出来,牙根猛地一抽。费守田的费。
“将军。”她抬头,“上回费守田来验粮,您记得他手里那杆铁算盘吗?每查完**,拨一颗珠子。”
燕镡抬眼。
“他拨了几回?”
“一次进府,查了三库。”燕镡声音沉下来。
“三库,拨三颗。”甘棠拿指头在条案上画了一道,“他那杆算盘,我昨日在耳房门口瞧过一眼。算盘十三档,每档上二下五,按理该有九十一颗珠。可有一档,上头少了一颗。”
燕镡看着她,没说话。甘棠把手里那枚铜钱往前推了推,推到条案正中间,铜钱在案面上转了小半圈才停。
“少了的那颗,跟这枚一样。铜的,外圆内方,一样薄,方孔一样歪。”
库房里静了一瞬。郑绒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出声。有个兵士正翻靠墙那只木箱,箱底铺着旧麻布,麻布一掀,下面垫着个硬东西。兵士提出来,是一杆铁算盘,乌沉沉,算框上铸着暗纹,拿手一掂,斤两压手。
“将军,箱底翻出来的。”
燕镡接过去,翻了个面,递给甘棠。
甘棠两只手捧着,沉得手腕往下坠。她从头一档摸到尾一档,摸到第九档的时候,指头肚停住了。那一档上头横梁上,本该并排两颗珠子,只剩了一颗,空出的位置留着一圈没落灰的印子。
她把铁算盘搁在条案上,摆在铜钱旁边。算盘珠子冷硬,铜钱带着她掌心的温。
“将军。”她抬起头,“费守田的算盘,搁在郑绒的库里。库里的米有铜钱,算盘上有空位。这两样东西凑一起,您说,那六十石粮搁哪儿去了?”
燕镡没答。
他伸手把铁算盘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往条案上一放,响声沉。然后他看向郑绒,那一眼冷得郑绒往后退了一步。
“说,谁让你来的。”
郑绒膝盖一软,往下出溜了半尺,手撑住条案沿。
“将军,我……”
“想清楚了再说。”燕镡打断他,“你家里几口人,几亩地,你婆娘在哪个院当差,我全知道。”
甘棠往旁边退了一步,背靠粮袋。她嘴里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舌尖底下发苦,是昨儿那三回苦糖的余味。她低头把袖口掖了掖,没人看见她把手按在腰侧,按了一按。
郑绒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在燕镡和那杆算盘之间来回转。库房外头起了风,吹得门扇撞了下门框。
“将军,”郑绒哑着嗓子开口,“那六十石……没出府。”
燕镡眉毛动了一下。
“在哪儿。”
“后园,井台底下,地窖。”郑绒垂着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费大人让我先存着,说等再过**,凑够一百石,一起运走。账上名目是折损,拨出来做下脚料……”
他话没说完,甘棠忽地站直了。
“折损?”她往前走了半步,“您报的折损是霉烂。那地窖里存的,是霉米?”
郑绒不答。
“您把霉米放进地窖,把好米留下。等着费守田凑够一船,好米运走,霉米摊在库里等着过账。对不上数的,就都成了折损。”甘棠声音不高,一句压一句,“费守田到时候按霉烂核销,将军府背这个亏空。您呢,七百二十两银子捏在手里,粮也出去了,账也平了。”
她回头看了燕镡一眼。
“将军,我猜的对不对,挖开地窖就明白了。”
燕镡盯了郑绒一息,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槛边停住,侧过头,对甘棠说了句话,声音压得低,只有她听得见。
“你嘴里什么味儿。”
甘棠后背一紧。
“苦的。”燕镡目光落在她右下腮帮上,“你方才说话,一直用左边嚼。”
他没等她答,迈步出了库房。靴声一队人跟着远去,院墙外传来他喝令挖土的声音,铁锹碰着井台的石头,一下一下。
甘棠站在原地,舌根底下那阵苦漫上来,漫过牙床。她把那枚铜钱攥回手里,指头一收,铜钱边沿硌进掌心。
郑绒还瘫在条案边上,抬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像哭又像嘲讽。“甘娘子,”他嗓子还是哑的,“您这把算是帮了将军。可您自个儿……嘴里苦了多久了?”
甘棠没理他,抬脚往外走。跨门槛的时候,鞋底蹭到门缝里漏进来的一撮米,米粒在青砖上铺开,中间一枚不知从哪个袋里滚出来的铜钱,正正落在门限凹槽里,外圆内方,方孔朝上。
她抬脚,从铜钱上头迈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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