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后头那间耳房里,炭盆烧得太旺,甘棠蹲在门边石阶上,后脖颈出了层薄汗。她刚把费守田那罐桂花糖从证物盘子里讨要回来,罐身还沾着堂上验看过的手印,拿袖口一抹,抹出五道灰痕。
费守田站在她正上方,官袍下摆扫着阶沿的细土。他说话还是那副笑吟吟的腔调,问的却是要命的话。
“甘娘子,这糖罐,是从你灶上出来的?”
“罐是。”甘棠把罐子搁在膝头,仰脸看他,“糖不是。”
“哦?”费守田笑纹深了一层,“本官查过账,十月十二你支了大厨房三斤霜糖、半斤桂花,这笔账挂在将军府公账上。你做得出三斤糖,分一罐呈给上差,怎么张嘴就说不是?”
甘棠伸手指了指罐底。
“费大人管着户部的粮,该知道霜糖什么色。这罐底的糖渣子,泛青,回潮重,是拿饴糖兑的。我灶上使的是正经甘蔗霜糖,熬出来挂琥珀色,干爽不沾手。”她把罐子颠了个面,“再说这罐子——您瞧罐口这一圈,是拿棉线勒过封条的,勒痕还在。我呈糖从来只用油纸扎口,不打封条。”
费守田脸上那层笑没掉,腮帮子却绷了一绷。他身后两个随从互相看了一眼。
“糖罐是封好的?”他问。
“封好的。”甘棠说,“封条呢,大人自己掀的,还是别人替您掀的?”
这话一出,费守田不接茬了。他抬脚往后堂走,走到一半回头撂下一句:“查她来历。一个冲喜的灶下丫头,张嘴就是甘蔗霜糖、回潮轻重,这本事不该长在她身上。”
甘棠没动。她手里还捏着那罐糖,指头抠着罐底硬糖渣,一点一点往下剔。堂前传来说话声,郑绒嗓子尖,正拿一套走账的说辞翻来覆去挡箭。
太阳偏西时,费守田把堂上正事搁了,端出一本黄册。
“甘棠。”他连娘子都不叫了,“你户籍落在将军府名下,籍贯一栏写的是南边衢州甘家巷。本官派人去衢州查过,甘家巷十年前闹过一场水,巷子里的人早散了。你倒说说,那个甘棠,怎么就活到今年,还活进将军府了?”
堂上静了一瞬。郑绒跪在底下,汗珠子砸砖,他偷偷抬眼看甘棠,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甘棠把糖罐往地上一放,站起身。
“大人查得细。”她拍了拍裙上的灰,“衢州甘家巷,我家是做蜜饯的,铺面三间,后头带个晒场。那年水大,冲了晒场,我爹带着一家子往北逃荒。路上病的病、散的散,我一个丫头片子,走到真定府时只剩半条命。将军府买人冲喜,牙婆子图省事,原籍随便给我填了甘家巷——大人若不信,去问当年经手的牙婆,看她手里那本花名册,写的是不是‘衢州甘氏’四个字就完了。”
费守田那杆铁算盘在案上搁着,他伸手拨了一颗珠子。
“牙婆死了。”他说,“三年前死的。”
甘棠嘴角往下一撇。
“那大人想听什么?听我说我是北边来的细作,改个籍贯混进将军府,就为上灶熬两罐糖?”
这话说得堂上堂下都僵住。按规矩,一个奴婢当堂顶撞上差,三十板子打底。郑绒膝头往前挪了半步,嘴刚张开,费守田抬手止了他。
“本官没说你细作。”费守田笑着,眼却眯起来,“本官只是提个醒——你这手艺,衢州甘家巷的蜜饯铺子可教不出来。甘蔗霜糖的成色分三等,回潮轻重你一眼能断,连封条勒痕都能看出是棉线勒的,我户部管了十几年粮糖的老吏都没你这眼力。”
他顿了顿。
“这些本事,打哪儿学来的?”
甘棠没立时应声。
她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掌心里还沾着糖渣,指腹上有熬糖烫的旧疤,一道叠一道。这双手在另一处地方揉过十年面团,称过几百斤糖,在操作台上拿温度计测糖浆,一百一十七度离火,多一度就返砂。那些东西她说不出口。说出来费守田听不懂,燕镡更听不懂。
“我娘教的。”她说,“我娘是南边糖坊里帮工的,会熬糖。逃荒路上她死之前,把手艺一样一样说给我记。大人要问她是哪家糖坊帮工,我不知道,我娘不识字,只说她从小学的,东家姓什么早忘了。”
这谎话编得顺溜,她自己都知道经不起细查。可费守田查不到死人头上。他手里最硬的凭仗是那本花名册,人死了,册子烧了,衢州水灾冲得连地名都改了。这年头兵荒马乱,死无对证的事最好做文章,也最不好做文章。
费守田果然沉了脸。
“来人。”他收了笑,“这丫头来历不明,先押在——”
话没说完,堂侧那扇屏门“咣”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燕镡走出来。
他穿的是便服,墨青直裰,袖口挽着,左手按着刀柄。堂上衙役一见他,齐刷刷矮了半截。费守田脸上的笑重新挂上去,起身要见礼。
燕镡没理他。
他走到甘棠面前,站定,低头看她。甘棠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眼睛扫过她脸上那层汗,又落在她脚边那罐糖上。
“你说糖不是你的。”他开口,嗓子沉,“那谁的?”
“不知道。”甘棠说,“罐子是将军府的,罐底有库房刻记,大人叫人验过,这罐子在库房存了半个月。谁从库房领的糖,谁换的,大人查领用簿子就清楚。”
燕镡转头看费守田。“费大人查了?”费守田笑容僵了一瞬。“查了。簿子上记的是将军府自己领用,经手人郑绒。”
“郑绒领了做什么用?”
“说是……公务交际。”
“跟谁交际?”
“北境粮道上几处脚店的东家,年底走动。”
燕镡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公务交际。”他重复,“拿将军府的糖罐子,封好了棉线封条,去跟脚店东家走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费守田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本将在北境打了八年仗,吃的是军粮,喝的是雪水。”燕镡声音不高,“回府养伤,府里管采买的拿糖罐子替我交际——费大人,这交际,我怎么不知道?”
费守田那张笑面绷不住了。
“将军言重。”他拱手,“这只是是府里管事的自行走动,本官核验军粮时顺带查见,按章程问一句。”
“按章程。”燕镡念了这三个字,转头看甘棠,“你方才说,这罐糖是饴糖兑的?”
甘棠点头。
“真的霜糖呢?”
“我不知道。”甘棠说,“账上支了三斤,我做了二十块糖糕、两罐糖霜。糖糕将军吃了,糖霜送去了费大人公事房。剩下霜糖的下落,得问领糖的人。”
燕镡转头。
郑绒跪在堂下,头埋得低低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燕镡看了他一会儿,没问话,只对费守田说出这么一句:
“费大人按章程查将军府,本将不拦。可大人查案查到一半,揪着个灶下丫头问籍贯出身,正经的领用簿子、库房刻记一概不追——这章程,是户部的章程,还是大人自己的章程?”
费守田腮边肉跳了两跳。
“将军这话,下官担不起。”
“担不起就对了。”燕镡忽然侧过身,一指甘棠,“这丫头,今日起,是将军府采买管事。”
堂上“嗡”的一声。
郑绒猛地抬头,嘴张得老大。他当了六年采买管事,统共经手军粮十几万石,就算刚被揪出账目对不上,也想着还能慢慢圆——这一句话下来,他被撸干净了。
费守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将军,府里管事任免,按例要报备……”
“报备文书明日递户部。”燕镡说,“费大人今日先记着:往后将军府一应采买、粮秣进出、账目核销,由这位甘管事统管。大人要查什么,找她。”
他低头看甘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找你要东西,拿得出来?”
甘棠迎着他的眼,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将军要什么?”
“往后就知道了。”燕镡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屏门边又撂下一句,“郑绒留下,领用簿子一页一页对。”
费守田站在堂中,算盘还搁在案上,一颗珠子卡在中间档,上不上下不下。
甘棠弯腰抱起那罐糖。她抱得不稳,罐底磕在阶沿上,磕掉一小块釉,露出底下薄薄一层灰白胎骨。她盯着那缺口看了一眼,抱着罐子往外走。走到照壁后头,两条腿才发起软来。
傍晚收衙,费守田的随从抬着那杆铁算盘回公事房。路过照壁时,一个随从低声问:“大人,那罐糖?”
费守田脚步没停。“库房封存的还在?”
“在,贴了封条。”
“换一罐。”费守田声音平平,“换罐好糖给她送去——送到她个人房里,别走大厨房。罐底贴我们私库的签。”
随从愣了一下。“贴私库签?这不就……”
“她若收了。”费守田转过月洞门,袍角消失在影壁后,“明日堂上,本官就问燕镡:你府上的新管事,收本官私库的东西,是采买,还是受贿?”
甘棠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天已经擦黑。
她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没点灯,窗纸透进来一点暮色,照着桌上那只竹编针线匾。她伸手够火折子,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一个白瓷罐,比白天那罐小一圈。
她划着火,点起油灯。灯光底下看清楚了,罐身光素无纹,罐口封着素纸,纸上压了一方小小印戳。她翻过罐底。
底下贴着两指宽一条纸签,墨笔小楷,写得规规矩矩:户部军粮核验使费,私库。甘棠捏着那张纸签,指尖用力,纸边都攥皱了。
罐子还封着。她晃了晃,里头沙沙响,是好糖,细得跟沙似的,隔着瓷壁都能闻见一股清甜。这糖比大厨房的强出不止一等,若哪家脚店东家见了,能直接点头画押。
甘棠把罐子放回桌上,退后一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低头看自己手——那盒酸梅搁在针线匾底下,还剩下小半盒。她摸出一颗含进嘴里,酸水涌上来,压了压舌根底下那股发虚的滋味。
费守田这招,比在公堂上问她一百句都狠。
罐子收下了,明日堂上说不清。罐子退回去,等于当众打上差的脸。罐子搁着不动呢?费守田有一百种法子让这罐子“不翼而飞”。
她抬头看屋顶,房梁上有一道旧裂缝,糊着灰。她盯着那道裂缝,嘴里酸梅子慢慢化开。
片刻,甘棠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小匣。匣子里除了配方手札,还压着一沓裁好的油纸。
她抽出一张油纸,把费守田那罐糖原样裹好,又重新封口。封口时在素纸外又加封一道,拿的是灶上熬糖用的白棉线,绕三圈,打一个只有她自己认得的死结。
封完了,她把罐子塞回床底木匣,跟配方手札并排放。
油灯吹灭前,甘棠看了一眼门闩。那门闩是新换的,燕镡白日里当众那句“找她”还在耳边响。她伸手把门闩横上,又拿顶门棍顶上。
屋里黑下来。
隔着一道院墙,前头书房还亮着灯。燕镡伏在案上,面前摊着那本领用簿子。郑绒跪在旁边,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燕镡没抬头。“费守田今天送了一罐糖到后院。”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贴着他私库的签。”
郑绒住了嘴。
燕镡把簿子翻过一页,手指点在一个日期上。那是十月十二,甘棠支糖的那天。簿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签收条,墨迹新鲜,签收人一栏写的是“费府亲随”。
“库房封存的那罐糖。”燕镡说,“我也验了。罐底刻记跟甘棠抱回来那罐对不上。”
他抬眼。
“郑绒,账上都是这么走的——你自己说,这账,走没走过将军府?”
郑绒的脑袋彻底埋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后院甘棠那间小屋的灯早就灭了,可费守田送来的那罐糖,连同底下那张私库纸签,在她床底木匣里安安稳稳搁着。等待天亮的,不止一罐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0章 糖罐封条》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