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守田命人搬来一张矮案,搁在公堂正中。案上一杆铁算盘,乌沉沉,框上磕过几道口子,珠子却颗颗圆滑,拨起来声响发闷。
“郑管事,这珠子,你认得?”费守田把算盘往案上一推,指尖点在第三档。
郑绒跪在堂下,膝头压着青砖,后颈的汗浸湿了衣领。他仰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把头低下去。
“认不认得,总得说句话。”费守田笑着,声音不高不低,“你昨儿在核验房拨了半个时辰,这会儿倒哑了?”
郑绒喉头滚了一下:“小的拨的是府库的算盘……”
“府库那杆,珠子是黄杨木的,拨起来脆。”费守田拈起一颗铁珠子,两指一搓,“这颗是铁梨木,北境军械司的制式,专给核验官配的。全北境,一共发过七杆。”
他顿了顿,扫一眼堂上众人:“七杆里头,有六杆在库房封着。第七杆,在我手里。郑管事昨儿在核验房,手里那杆,是从哪儿来的?”
郑绒额头磕到砖上,咚一声:“大人明鉴,小的没动过您的算盘——”
“那你案头这杆铁算盘,是本官半夜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堂上静了一瞬。檐角铁马被风吹得连响三声,有兵卒咳了一下,赶紧捂嘴。
甘棠站在堂侧屏风后头,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里裹着三颗珠子——是她昨日在郑绒当值的核验房窗台缝里抠出来的。郑绒拨算盘时手抖,珠子脱了档,滚进缝里,他没顾上捡。
她本想今早悄没声把珠子搁回郑绒案头,当没这回事。可天没亮,费守田的人就把郑绒锁了。
“将军。”费守田转向堂上坐着的燕镡,拱了拱手,“郑绒管着将军府粮草进出,铁算盘在他核验房出现,这算盘珠子拨一下,军粮账上就少一笔。按章程,该以监守自盗论。只是……”
他笑了笑,话锋转了个弯:“只是本官查了半月,将军府粮仓对得上账,账面一笔不差。所以本官多问一句——郑管事,你偷拨本官的算盘,记的是什么数?”
郑绒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甘棠看着他后颈那层汗,想起昨儿晌午他蹲在大厨房门槛上扒饭,碗底埋着两块腌萝卜,咸得他直咧嘴,他还把碗护着不让旁人瞧。那会儿他嘴里念叨:“账是这个走法,走的是该走的那笔。”
她那时听不懂。现在听懂了。
“大人。”甘棠从屏风后走出来,先朝燕镡行了半礼,再转向费守田。
费守田眼皮一抬:“甘娘子,公堂之上,没你说话的份。”
“我不说案情。”甘棠把帕子摊开,三颗铁珠子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矮案脚边。“我说珠子。大人要验珠子归属,珠子会说话。”
燕镡从堂上往下看,目光落在三颗珠子上,没问话,下巴抬了半寸,示意她接着讲。
甘棠蹲身捡起一颗,举到亮处:“铁梨木珠子,车工规矩,可珠子眼儿里嵌了东西。”她指甲一抠,挑出一点黄白碎屑,“这是糖渍。大厨房熬糖时,糖稀溅出来,谁手上沾了,摸过珠子,就留在眼儿里。”
费守田眯起眼:“糖渍也能当凭据?”
“能。”甘棠把珠子搁回案上,又从自个儿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将军府大厨房的糖,我熟。昨儿我用那罐糖做了三块桂花糖糕,糖色偏黄,回甘短。费大人这杆算盘上的糖渍,黄里透白,是掺了松江府棉花糖的熬法,府里只大厨房一罐,罐口封着户部的印。”
她顿了一下。
“大人要验,就验两样。一,算盘珠子眼儿里的糖渍,是不是大厨房那罐;二,那罐糖是谁送进府的。”
费守田没接话。他袖着手站在矮案后头,指头在袖子里捻了捻,脸上笑没落,可两边嘴角绷得比方才直。
郑绒猛地抬头,嗓门哑着:“那罐糖——是费大人上月核验军粮时,随粮车一道送进府的!小的经的手,入库单上还记得清清楚楚,落款是户部核验司!”
“郑绒。”费守田声音平得像刀背,“你一个戴罪的采买管事,攀咬上差,罪加一等。”
“小的没攀咬——”
“你昨儿偷拨本官的算盘,今儿又说本官的糖有问题。”费守田转过身,朝燕镡拱手,“将军,此人信口雌黄,不足为凭。倒是甘娘子——”
他话头一顿,笑眼看过来:“一个冲喜进门的娘子,进府不足两月,对大厨房的糖罐比管事还熟,对军械司的算盘珠子也有研究。将军不觉得,该问问她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像枚钉子,钉在堂中。
甘棠手心出了汗。帕子攥在指头缝里,湿了一片。她早知道会有这一问。味觉的事不能漏,失味的事更不能漏,漏一个字,她就是细作。
“回大人。”她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祖上在江南开果子铺,糖里掺没掺假,打小拿舌头试。大人若不信,堂上现成有灶,我当堂熬一锅糖,请大人亲自尝。”
费守田不接这茬,只笑:“本官不吃来路不明的糖。”
“那大人就吃来路不明的军粮?”
这话冲口而出,甘棠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没打算这么硬。可话出了口,她反倒踏实了,腰杆直了直。
堂上忽然静得能听见风吹算盘珠子的响。费守田脸上那层笑褪了,露出底下青白脸色。
“放肆。”他声音不高,尾音却劈了叉。
“甘棠。”燕镡开口了。他从堂上站起来,甲片蹭着椅背,响了一串。他走到矮案前,弯腰捏起一颗珠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递给身侧的亲兵:“送去大厨房,比对糖罐。罐子封存,谁也不许动。”
亲兵领命跑了。费守田袖里的手抽出来,按在矮案上:“将军这是信一个冲喜娘子,不信户部核验官?”
“本将军信珠子。”燕镡直起身,比费守田高出一个头,影子罩住半张矮案,“费大人不是要验算盘珠子归属么?验。珠子上的糖渍从哪儿来,算盘就是谁的。大人的算盘珠子沾了将军府的糖,大人自己说说,算怎么回事。”
费守田喉结动了一下。他退后半步,靴跟磕在矮案腿上,案面晃了晃,铁算盘哗啦响。
“好。”他点头,一字一字往外吐,“验。本官也正好奇,将军府大厨房的糖罐,怎么会有户部的印。”
他转身朝堂外走,走到门槛处停下,没回头:“只是将军,账要一筆一筆算。郑绒的账算完了,该算旁人的了。”
人走了,堂上松下来。兵卒收刀入鞘的窸窣声响成一片。郑绒还跪着,膝盖挪了挪,朝甘棠那边偏了半寸:“甘娘子……那糖渍,你真验得出?”
“验得出。”甘棠把帕子收进袖里,蹲下身跟他平视,“但你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昨儿你扒饭时念叨走账,走的哪笔账,谁让走的,一个字别漏。”
郑绒嘴唇哆嗦,眼圈红了红,又硬憋回去。
甘棠站起身,右耳根后头那块地方突突跳了两下。她今早尝过那罐糖,舌头到现在还发木,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方才在堂上说“糖色偏黄、回甘短”,一半是昨儿记下的,一半是蒙的。
亲兵跑回来,凑到燕镡耳边说了句什么。燕镡眉头拧了一瞬,挥手让众人散了,独叫住甘棠。
“大厨房的糖罐,封条被人动过。”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验出来,珠子上的糖渍,跟罐里剩的糖对不上。罐里是松江棉花糖,珠子上沾的,是掺了北境甜菜根熬的土糖。”
甘棠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在你验之前,把罐里的糖换了。”燕镡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甘棠没马上答。她舌尖抵着上颚,咂摸了一下那股发木的味儿,慢慢开口:“意味着大厨房还有第二个能开糖罐的人。意味着换糖的人知道我要验。意味着——”
“意味着费守田那罐糖送进府时,就是两罐。”燕镡接过话,“一罐摆着好看,一罐送进了大厨房。好看的那罐印着户部封条,进了大厨房那罐,连封条都是假的。”
他盯着甘棠看了片刻:“你这张嘴,往后在府里少开口。说多错多。”
“那将军还让我验?”
“验。”燕镡转身往堂后走,甲片又响了一串,“只是下回验之前,先告诉我。别拿自己的舌头当试毒的银针。”
甘棠站在空荡荡的公堂上,捏着袖里那三颗珠子。亲兵方才比对完,把珠子还了她。她低头看掌心。铁梨木珠子,眼儿里的糖渍在日头底下泛着黄白,真真切切。
可大厨房那罐糖被换了。珠子上的糖渍,成了孤证。费守田走出公堂时撂的那句“该算旁人的账了”,风一吹,凉飕飕贴在她后背上。
她把珠子攥紧,往大厨房走。走到月洞门,瞧见灶房烟囱没冒烟,倒是库房那边有人影晃了一下,矮胖身量,走路外八字,是费守田身边那个随从。
甘棠拐进柴房,绕到库房后窗底下,蹲下来。窗缝里飘出股焦糊的糖味,掺着铁腥气,像有人正拿火烧什么东西。
她伸手够着窗台,指尖摸到一撮撒出来的糖粒,捻了捻,粗粝,带土黄。土糖。
库房里头有人压低嗓子说话:“……都化干净,一颗别剩。大人说了,明儿一早再来取数。”
甘棠把手缩回来,攥着那撮土糖,猫腰退了两步。退到第三歩,后腰撞上一样硬东西。她回头,燕镡低头看她,手里的刀鞘刚抵着她腰眼。
“不是让你少开口。”他声音压得更低,“没让你少走路。”
甘棠把手里的土糖亮给他看。燕镡接了,捏了捏,脸色沉下去。
“库房里头,”甘棠朝窗子努嘴,“正在化糖灭迹。”
库房里头传来铁勺刮锅底的声音,刺啦刺啦,一下比一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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