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断指

后天夜里，就要撤了。

阿拾躺在苦丐棚的烂草上，睁着眼，看棚顶。

风从破窗纸里钻进来，吹得他脸上一阵凉。他睡不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阿穗那天在旧戏台上说的话——"后天夜里，这庙里要出大事。"

他知道陈老竿的计划：全庙的人，提前两个时辰，撤到城外破窑里。留一座空庙，让白捕头扑空。

可他也知道，这个计划里，有个窟窿。

那些新到的孩子——狗儿，还有前几天刚被抓进来的两个更小的娃——他们怎么办？

撤人的时候，巡竿顾不上他们。他们会被扔在草棚里，等白捕头冲进来，要么被抓，要么被打死。

阿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烂草里。

他正想着，耳朵忽然一动。

棚外，有两个人，正贴着墙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飘进了棚里。

一个声音，是刘三。

另一个声音，阿拾不认识，粗声粗气的，像是个新来的巡竿。

"……那两个新到的，明天一早，就办了。"刘三的声音。

"办了？"另一个声音，"怎么个办法？"

"老规矩。"刘三说，"先断一根小拇指，上印。断完，他们就是这庙里的人了，跑也跑不掉。"

另一个人嘿嘿笑了："那……那个大点的，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瘦得跟猴似的。"

"小石头。"刘三说，"那孩子腿好。明天，把他左腿打断。"

另一个人一愣："打断腿？那不是……"

"你懂个屁。"刘三啐了一口，"这孩子，腿好，跑起来快。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打断了腿，他上街一跪，人家看他可怜，多给两个铜板。这是给他找饭吃。"

"那……那另一个呢？那个更小的？"

"那个？"刘三冷笑了一声，"那个更小的，明天先不办。等过两天，看他表现。表现不好，就把他的左眼，也给我打瞎了。"

另一个人又嘿嘿笑了："刘哥，你这招真狠。"

"狠什么狠。"刘三说，"这是规矩。陈总竿定的规矩，不是我定的。我就是执行。"

"那……那几个孩子，要是哭呢？"

"哭？"刘三嗤笑了一声，"哭就把嘴堵上。断指的时候，哭是免不了的。可哭完了，给半个窝头，就不哭了。"

"那……小石头呢？他要是反抗呢？"

"反抗？"刘三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一个八岁的娃，反抗什么？我把他摁在地上，他那细胳膊细腿，能挣得过我？"

另一个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说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阿拾躺在草堆上，浑身是冷汗。

他刚才听见的，不是梦。

刘三他们，明天一早，就要把小石头的左腿打断，把那个更小的孩子，再打瞎一只眼。

他攥紧了拳头。

硬闯？

他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握过笔，握过窝头，可从没握过刀。刘三手里那把短刀，他是见过的，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锈。他要是现在冲出去，跟刘三拼命，大概撑不过三招，就会被那把刀，捅个对穿。

硬闯必死。

他躺在草堆上，脑子飞快地转。

他想起先生当年讲《孙子兵法》，讲"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当时听得直打瞌睡，现在才知道，先生讲的，全是救命的道理。

硬闯是攻城，是下下策。他得用谋。

他开始在脑子里，一步一步推演。

第一步：他得知道，明天一早，刘三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规律。巡竿每天卯时，在庙门口点名。点完名，各棚的人，各自上街讨饭。刘三他们，一般是在点名之后，带着新到的孩子，去庙后那间破柴房，"上印"。

破柴房，离苦丐棚，大概三十步。

第二步：他得知道，明天一早，有几个巡竿在场。

他回忆了一下。刘三，加上那个粗声粗气的，大概是两个人。最多再加一个，三个人。

三个人，三把刀。他一个人，赤手空拳。

第三步：他得把那两个孩子，从柴房里弄出来。

怎么弄？

他躺在草堆上，把这三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

他想起先生当年讲"三十六计"。他当时觉得这东西，全是骗人的，现在才知道，这全是救命的。

他想起"声东击西"。

他想起"调虎离山"。

他想起"空城计"。

他越想，脑子越亮。

他忽然坐了起来。

他有主意了。

他的主意，分三步。

第一步：制造意外动静，把刘三他们，从柴房里引出来。

怎么制造动静？

他想了想。庙后头，有个柴堆。那堆柴，是庙里冬天烧火用的，堆得像小山一样。他只要在柴堆边上，点一把火——不用大火，只要冒烟——整个庙，就会乱起来。

一乱，刘三他们，就会从柴房里出来，去看火。

第二步：趁他们出来看火，他潜入柴房，把那两个孩子，从后门带走。

柴房的后门，他是知道的。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城墙根。城墙根那里，有个狗洞——他前几天，跟着小六出去讨饭的时候，见过。

那个狗洞，不大，可他和两个孩子，能钻过去。

第三步：钻出狗洞，往城外跑。城外有破窑，陈老竿后天夜里，会在那里安排人。他只要把孩子带到破窑，就安全了。

他把这三步，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

第一步可能出什么岔子？

火，会不会太大，把庙烧了？他想了想，不会。他只要在柴堆边上，点一小把火，把柴堆上面那层干草点着，冒烟就行。火不会烧大，因为底下是湿柴。他还得提前，把柴堆旁边那堆干叶子，先扒拉开。

火，会不会把人引来太多？他想了想，不会。半夜里，大家都在睡觉，看见冒烟，最多出来三五个人。刘三他们，肯定会出来看。

那……要是刘三他们，不出来看火呢？他想了想，有可能。那他就得再加一把火——去把灶房那个水缸，打翻。水缸一翻，水漫出来，灶房就乱了。一乱，刘三他们，肯定会出来。

第二步可能出什么岔子？

他潜入柴房的时候，会不会被人撞见？他想了想，不会。大家都跑去看火了，柴房那里，肯定没人。

那两个孩子，会不会哭？他想了想，有可能。他得提前，跟他们说好了。

可他现在，不能去跟他们说。他要是现在去跟狗儿说，"明天一早，我带你走"，狗儿万一嘴不严，漏了出去，他这条命，就没了。

他只能在行动的时候，悄悄把他们叫醒，用手势告诉他们。

第三步可能出什么岔子？

钻狗洞的时候，会不会卡住？他想了想，他瘦，能钻。那两个孩子更小，更能钻。可那个更小的孩子，才五岁，他钻不动。他得背着他。

背着一个五岁的孩子，钻狗洞？他想了想，有点难。可也不是不行。他可以把孩子先递过去，然后自己再钻。

跑到城外，会不会被巡夜的更夫看见？他想了想，有可能。他得绕着城墙根，走暗巷。

城外的破窑，他是知道的。他前几天，跟着小六出去讨饭的时候，见过那个破窑。破窑离城，大概五里路。五里路，跑快一点，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把这三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推演了不下十遍。每一遍，他都把可能出的岔子，想出来，然后想办法补救。

他越推演，心里越踏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书，没白读。

他不是在背《论语》，不是在写八股文。他是在用书里那些道理，救两条人命。

他躺回草堆上，闭上眼。

他得睡两个时辰。明天卯时，他就得行动。

可他躺了半天，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狗儿。狗儿的小拇指，刚断了没几天。他想起小石头。小石头的腿，明天就要被打断。他想起那个更小的孩子。那个孩子的左眼，明天就要被打瞎。

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个破落秀才的儿子，一个刚进乞丐棚没几天的新人。他没有刀，没有棍，没有帮手。

可他有脑子。

他有先生教他的那些道理。他有阿穗那天在旧戏台上说的那句"重要的是，你信"。他有自己心里那点，不肯认命的劲。

他想起自己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阿拾，你记住，咱们陈家，就算是要饭，也要站着要。"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站着要，不是站着讨饭。是站着做人。

他不能让狗儿，站着的时候，少一根手指。不能让小石头，站着的时候，少一条腿。不能让那个更小的孩子，站着的时候，少一只眼。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棚角。

狗儿正缩在草堆里睡觉，那只缠着布条的左手，露在外面。小石头缩在狗儿旁边，睡得正香。那个更小的孩子，蜷在小石头怀里，像一只小猫。

阿拾看着他们，心里默默地说：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走。

雪，还在下。

棚外，刘三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阿拾闭上眼，这一次，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不是乞丐，是个秀才。他穿着青布长衫，走在乾州府的大街上，旁边跟着的，不是小六、老栓、小雀，而是狗儿、小石头、那个更小的孩子。他们都好好的，手是全的，眼是亮的，腿是直的。

他们在雪地里，走着。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棚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四更天了。

阿拾睁开眼，从草堆里爬起来。

他知道，行动的时候，到了。

他看了一眼棚角。狗儿、小石头、那个更小的孩子，都还在睡。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撩开门帘，钻了出去。

雪地里，冷得像刀子。

他先没去柴堆。他先摸进了灶房。

灶房里，黑漆漆的。他熟门熟路，摸到灶台边上，从灶膛里，掏出一块还没烧完的木炭。他又从墙角，摸出一盒火石——那是后厨老李头的，平时引火用的。他把火石揣进怀里。

然后，他又摸出一把干草——灶房里，堆着一把引火的干草。他把干草，紧紧卷成一卷，揣进怀里。

他做完这些，才猫着腰，往庙后那堆柴的方向，慢慢挪过去。

他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可他的手，一点都不抖。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疤面七在空地上，跟麻叔练擒拿的时候，他站在棚门口，看了很久。他那时候，还不明白疤面七为什么要那么认真。现在他明白了——疤面七练的不是擒拿，是活命的本事。

他又想起，墨耳那天，蹲在醉仙楼对面的墙角，像一只谁也看不见的茶壶盖。他那时候，还不明白墨耳为什么要蹲五年。现在他明白了——墨耳蹲的不是墙角，是活命的门路。

他又想起，阿穗那天，在旧戏台上，说的那句"重要的是，你信"。他那时候，还不明白阿穗为什么要信他。现在他明白了——阿穗信的不是他，是这世道，还能有人，不信命。

他走进了雪里。

庙后那堆柴，在雪夜里，像一座小小的坟。

阿拾蹲在柴堆边上，先侧着耳朵，听了听四周。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雪落在柴堆上的沙沙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干草，又摸出火石。他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他打了三下，火石才打出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先冒了一点烟，然后“噗”的一下，亮了起来。

他赶紧把那卷干草，往柴堆上面那层干叶子里一塞。火舔着干叶子，很快就烧了起来，冒出一股浓黑的烟。

他立刻往旁边一滚，滚进柴堆侧面的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股烟，在雪夜里，慢慢升起来。

他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

数到第十的时候，他听见前殿方向，传来第一声咳嗽。

有人醒了。

他攥紧了拳头。

成了。

他知道，他这一去，要么把这三个孩子，带出这座破庙；要么，他自己，也把命，扔在这庙后头了。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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