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捕头这人,有个外号,叫“白泥鳅”。
不是因为他滑得跟泥鳅似的——虽然他确实滑。是因为他这人,在乾州府的衙门里,钻营了二十年,就跟一条泥鳅似的,哪儿有水,他就能在哪儿活下来。
他今年四十五了,可他这张脸,看起来像三十五。不是他长得年轻,是他这二十年,从来没真生过气。生气伤肝,他不生气。他每天笑呵呵的,见谁都笑,笑到最后,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出身不好。他爹是个挑担卖豆腐的,他从小在豆腐坊里长大,磨豆腐,点卤水,什么苦都吃过。后来他爹死了,他没活路,才去衙门当了个差役。从差役到捕头,他爬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事。他知道,当官的,不是靠刀,是靠脑子。
腊月初六,清晨。白捕头在衙门后堂,刚喝完一碗热粥,门房就递上来一张状纸。
“谁递的?”白捕头抹了抹嘴。
“瑞蚨祥的周老板。”门房说。
白捕头“哦”了一声,把状纸接过来,拆开,慢慢看。
状纸写得很工整。周老板的字,写得像他绸缎庄的绸缎一样,光溜溜的。状纸里说:栖流社的乞丐,聚众滋事,滋扰商户,三天两头在瑞蚨祥门口躺着病人,堵着门做生意。他周某人,实在忍无可忍,恳请官府出兵,把这伙乱民,一网打尽。
白捕头看完,把状纸往桌上一放,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他旁边的书办,姓孙,凑过来:“捕头,这状纸……您看怎么回?”
白捕头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银票——三百两。
孙书办看了一眼银票,眼睛都直了。
“周老板的意思是,”白捕头把银票推到孙书办面前,“后天夜里,让我带一队衙役,把栖流社那座破庙围了。叫花子一个都不许跑。”
孙书办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去吗?”
白捕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孙书办心里就打鼓。他跟了白捕头八年,最知道这位捕头什么时候笑——笑的时候,就是他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老孙,”白捕头把银票收回去,揣进怀里,“你说,这三百两,周老板是怎么送来的?”
“刘管家,今早亲自送来的。”孙书办说,“说是周老板特意交代,让您后天夜里,务必把事办漂亮了。”
“办漂亮了。”白捕头冷笑了一声,“他周老板,倒会说话。他那绸缎庄,一年到头,在咱乾州府,赚的银子,得有几十万两。三百两,他也敢拿出来,让我去围三万口人?”
孙书办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白捕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衙门的演武场。演武场上,几个年轻衙役,正在练刀。刀光闪闪,喊杀声震天。
他看着窗外,心里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周老板要他围庙,给三百两。这三百两,是真金白银。可这三百两,也烫手。
他要是真带七十二个人,冲进那三万口人里,会出什么事?
第一件事,就是流民暴动。三万人,被逼急了,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能把衙门拆了,能把瑞蚨祥烧了,能把乾州府的大街,砸个稀烂。到时候,知府老爷问起来,他白捕头,就是第一个倒霉的。
第二件事,是陈老竿。那个叫花子头子,他白捕头认识二十年了。那人不是个傻子。他要是真被逼急了,带着三万人,往城外一跑,投奔哪个土匪窝,那乾州府,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第三件事,是他自己。他白泥鳅,在乾州府钻营二十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两边都不得罪。周老板那边,他收钱;陈老竿那边,他也有面子。两边,他都占着。他要是真把陈老竿往死里整,那陈老竿那边,他以后就没法做人了。
第四件事,是他媳妇。他媳妇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要是后天夜里,真把事情闹大了,别说他这捕头当不成,他媳妇和孩子,怕是也得跟着他倒霉。
他看着窗外演武场上那几个年轻衙役,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年轻人,还以为当官的,就是拿刀砍人。他们不知道,当官的,真正要砍的,是账。
他这二十年,砍过多少账,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他砍的不是人,是人情,是银子,是两边都不得罪的那点分寸。
他正想着,孙书办凑过来:“捕头,那……那咱们到底去不去?”
白捕头看了他一眼:“去。怎么不去?周老板三百两银子,白给的,我为什么不去?”
孙书办一愣:“那……那三万流民……”
“三万流民?”白捕头笑了笑,“老孙,你记住,当官的,不是只会打。当官的,是会玩平衡。”
白捕头看着演武场,忽然说:“走,去演武场。”
孙书办一愣:“啊?”
“去演武场。”白捕头重复了一遍,“我得活动活动筋骨。”
他走到演武场,把外袍脱了,扔给孙书办。他里面穿一件黑色短打,腰上系一条红带,脚上一双快靴。他今年四十五了,可这身板,还跟三十岁的时候一样,结实。
演武场上那几个年轻衙役,看见捕头来了,都停下手里的刀,齐刷刷站好。
“练你们的。”白捕头摆了摆手,“我活动活动。”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单刀。刀鞘是黑的,刀柄上缠着红绳。他拔刀,“唰”的一声,刀光在雪地里,闪了一下。
他先练了一套最简单的,劈、砍、撩、刺。刀风呼呼地响,旁边那几个年轻衙役,都看呆了。
白捕头练了一套,收刀,气不喘,脸不红。
他把刀扔给旁边一个年轻衙役:“来,你跟我过两招。”
那年轻衙役,姓王,是前年刚进衙门的,愣头愣脑的。他赶紧接过刀,摆了个架势。
白捕头空着手,站在他对面。
“来。”白捕头勾了勾手指。
王衙役咬了咬牙,一刀劈过来。刀风呼呼的,看着挺像回事。
白捕头侧身,一抬手,扣住王衙役的手腕,拇指往筋上一压。王衙役“哎哟”一声,刀就掉了。
旁边那几个年轻衙役,都笑了。
白捕头捡起刀,扔回给王衙役:“再来。”
王衙役脸一红,又摆了个架势。这次他学乖了,先虚晃一刀,然后真劈。
白捕头又侧身,一抬手,扣住他的肘弯,一托一送——王衙役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跪在雪地里。
旁边又是一阵笑。
王衙役从雪地里爬起来,揉着膝盖,嘿嘿笑:“捕头,您这手,真狠。”
“狠什么狠。”白捕头拍了拍他的肩,“这手,是跟一个乞丐学的。”
王衙役一愣:“乞丐?”
“对。”白捕头把刀插回兵器架,“二十年前,我刚进衙门,跟着我师傅,去抓一个小偷。那小偷,是个乞丐,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师傅追了他三条街,没追上。”
“后来,那小偷自己回来了。他说,他不是跑,他是回去给一个快冻死的老婆婆,送半碗粥。”
王衙役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师傅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把他放了。”白捕头看着演武场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那小偷,后来就是现在的陈老竿。”
王衙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说,”白捕头看着那几个年轻衙役,“我要是后天夜里,真带你们七十二个人,去围他那三万口人,他会不会还手?”
没人说话。
白捕头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往衙门里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演武场上那几个年轻衙役,又开始练刀了。刀光闪闪,喊杀声震天。
他心里想:这些年轻人,还不知道,他们手里的刀,真正要砍的,不是人,是账。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孙书办说:“老孙,你去给周老板回个话。就说,状纸我收了,后天夜里,我去围庙。”
孙书办一愣:“那……那咱们真去?”
白捕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孙书办心里,又打鼓了。
“去。”白捕头说,“怎么不去?周老板三百两银子,白给的,我为什么不去?”
“那……那三万流民……”
“三万流民?”白捕头笑了笑,“老孙,你记住,当官的,不是只会打。当官的,是会玩平衡。”
他转身,慢慢走回后堂。
雪,落在他肩上。
他心里那笔账,早就算清楚了。
周老板要他围庙,给三百两。他去围,可他不会真把人往死里整。他带七十二个衙役,去破庙转一圈,扑个空,回来跟周老板说,“那帮叫花子跑了”。三百两,他照拿。陈老竿那边,他也不得罪。两边,他都占着。
这就是他白泥鳅,在乾州府钻营二十年的本事。
他回到后堂,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粥凉了,有点涩,可他喝得很舒服。他这一辈子,喝了无数碗凉粥。每一碗凉粥,都告诉他一个道理——当官的,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太热了,容易烧着自己;太冷了,底下人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跑了三条街,又自己回来送粥的小偷。
他笑了笑,把粥碗放下。
他心里那笔账,又多了一层。
周老板给三百两,他不能白拿。他得给周老板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就是后天夜里,他带七十二个衙役,去破庙转一圈。转一圈,就是一个交代。周老板看见他去了,钱就不白花。陈老竿看见他去了,也知道他没真动手。
两边,他都给了面子。两边,他都拿了好处。这就是他白泥鳅,在乾州府活了二十年的道理。
他又想起,上个月,知府老爷找他谈话,说:“白捕头,今年灾年,城里流民多,你可得看好了。别出什么乱子。”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老爷放心,流民多,是好事。流民多,说明咱们乾州府,是个有活路的地方。只要有人看着,就不会出乱子。”
知府老爷听了,哈哈大笑,夸他会办事。
他现在才知道,知府老爷那笑里,也有话。老爷不是怕流民闹事,老爷是怕流民闹到京城,朝廷怪下来,老爷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他白捕头,夹在中间,就是那个帮老爷,把流民摁住的人。
摁住,不是打死。摁住,是让他们活着,让他们有口饭吃,让他们别闹事。
陈老竿那三万口人,就是他摁住的结果。
他要是后天夜里,真把那三万口人打散了,那谁来摁?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房又敲门进来了。
“捕头,”门房脸色有点急,“城东那边,来了个报信的。说栖流社那座破庙,刚才着火了。”
白捕头一愣:“着火了?”
“对。”门房说,“说是柴堆那边,冒了好大一股烟。庙里的人,都跑出来看火了。”
白捕头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这心里那笔账,又多了一笔。
陈老竿那座破庙,好好的,怎么会着火?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
他忽然觉得,这后天夜里的戏,怕是比他想的,还要热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雪地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股黑烟,从城东方向升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心里想:陈老竿啊陈老竿,你这座破庙,好好的,怎么就着火了呢?
是你自己放的火,要演戏?还是有人,要在你这庙里,搅浑水?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白泥鳅,在乾州府钻营二十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浑水。水越浑,他这条泥鳅,越好游。
后天夜里,他倒要看看,陈老竿那三万口人,到底会怎么跑。
雪,还在下。
后天夜里,好戏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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