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地形

墨耳是在第二天晌午，听见那句“哑巴，走”的。

话是疤面七亲口跟他说的。疤面七把他叫到庙后那间小屋，关上门，蹲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半天。

“票上点了你。”疤面七说，“初五之前，你出城避一避。”

墨耳蹲在那儿，没动。

“听见没有？”

墨耳点头，又摇头。

疤面七的脸沉下来：“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墨耳伸手，在地上画了一个棚子，又在棚子后头画了一排小人。然后他指了指那排小人，摇了摇头。

疤面七看懂了。

“你想把棚里的事摸清楚再走？”

墨耳点头。

“摸清楚干什么？”

墨耳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他从怀里摸出炭，在地上画了一本册子，册子上头画了一排小人。

疤面七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响。

“那本册子，你动不得。”疤面七说。

墨耳没吭声。

“我说，动不得。”疤面七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你要是被人拿住，不光你自己，这棚里所有人都得搭进去。你明白不明白？”

墨耳抬头看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蹲在这间小屋里。那时候他才三岁，烧得只剩一口气，被人扔在庙门口。是疤面七把他抱进来，一碗热粥一口一口喂活的。疤面七教他走路，教他翻墙，教他怎么蹲在墙根不被人看见。他这条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如今他要摸的，也是眼前这个人守着的棚。

墨耳低下头，在地上又画了一道。

“你画一道是什么意思？”疤面七问。

墨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棚的方向，最后把手摊开。

疤面七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你心里有数，不用我教？”

墨耳点头。

疤面七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站住。

“给你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把你想看的看完。初五前，必须出城。”

墨耳拱手。

“还有。”疤面七看着他，“夜里别往棚里钻。外头看看就行。真要钻进去，你那点本事，不够刘三一只手。”

墨耳又点头。

他知道疤面七这话不是吓他。刘三那只手，他见过。

当天下午，墨耳就出了庙门。

他没往集市去，绕到庙后头，贴着苦丐棚外头那条巷子，慢慢走。他走得不快，走两步停一步，像个在街上闲逛的哑巴乞丐。手里端着个破碗，见人就伸手，人家不给，他也不恼，接着走。

棚是一排土坯房，连着庙后头的院墙，一共三进。

头一进是大人住的，门敞着，里头有人躺着，有人搓绳。第二进隔了一道矮墙，墙根堆着柴。第三进在最里头，墙最高，窗户最小，门口挂着一条破帘子。墨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第三进是孩子住的。

他在巷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上午，端着破碗，看进进出出的人。头一进的大人，清早被人叫出去，上街讨钱，日头偏西才回来；回来时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怀里揣着讨来的零碎。第三进的孩子，他一上午没见着出来一个。门口只有帘子动，看不见人影。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棚。

帘子落下。棚里的灯灭了。

墨耳在墙根阴影里蹲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把那块活砖的位置，在地上用瓦片轻轻划了一道。划完，又用脚抹掉。

册子藏在哪儿，他记下了。

可他还记下了另一件事：刘三塞进去的，不止一本。

那本册子塞进去的时候，夹层里先有一本，是旧的，黄皮；刘三把新塞进去的那本，压在旧本上头。两本并排贴着墙，中间还夹着一卷纸。

一本名册，一本账册，再加一卷纸。

墨耳蹲在墙根，把这三样东西在心里排成一排。

他正想再听一听里头的动静，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不是刘三，也不是孙麻子。脚步很沉，一下一下，踩得地上的薄雪咯吱响。

墨耳认出这个脚步。

是疤面七。

他整个人贴到墙根最黑的一处，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睛盯着棚门。

疤面七从第一进出来，没往后院，径直走到第三进门口，站住了。他站在帘子外头，背对着墨耳这边，一动不动。

棚里，冬儿又哼唧了一声。

疤面七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抬手掀开帘子，进去了。

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晃，落下。

墨耳贴着墙根，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蹲在阴影里，听见棚里疤面七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哄人。哄了几句，冬儿的哼唧声停了。墨耳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一幕也记下了：疤面七半夜进第三进，是去看那个新孩子。

这个人不是全无心肝。可他守着的这套规矩，到底还是把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压在了册子后头。墨耳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他只知道，册子上那些名字，不能就这么被一把火烧掉。

墨耳贴着墙根，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三天里能摸的，他都摸到了：三进棚的地形，两回换班的时辰，东墙活砖后头的夹层，里头压着的两本册子和一卷纸。剩下的事，不是他一个哑巴能办的。

他顺着干沟退出去，退到庙后空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偏西，离初五还有两日。

墨耳摸出怀里的炭，在手心写了一个字。字写得歪，可他认得出来。

写的是“砖”。

写完，他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往前殿走。

刚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

前殿廊下，站着一个人，正等他。

是阿拾。

阿拾手里端着半碗热粥，看见他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裤脚的泥上。

“回来了？”阿拾低声问。

墨耳点头。

阿拾把那半碗粥递过来，又看了他一眼。

“都看清了？”

墨耳伸手，在地上画了一面墙，墙上一块砖，砖后头画了两摞方块，方块旁边又画了一卷东西。

阿拾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幅画，看了很久。

“东墙，第三块砖。”他说。

墨耳点头。

“两本册子，一卷纸。”

墨耳又点头。

阿拾站起来，望着棚的方向，夜里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烂草和馊窝头的味。

“后天初五。”阿拾说，“明天夜里，进去。”

墨耳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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