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风

集市上的风，这几日变了味道。

从前的风里，全是讨饭的味：破棉絮、馊菜帮子、人身上散不开的寒气。这几日不一样了。风里多了点热乎气——豆腐张锅里滚着豆浆，王屠户案板上的肉冒着油光，卖糖瓜的小锅咕嘟咕嘟响。人一多，吆喝声就起来了，一声接一声，整条街像一锅烧开的水。

阿穗站在豆腐张摊前，手里那把破蒲扇一抬一落。

“张记豆腐白又嫩——”

“一刀下去，颤三分。”旁边半句接了后半句。

这是新立的规矩。阿拾定的：不唱曲，喊口号，一人守一个摊，见人来了就喊，喊得响，喊得齐。口号短，顺口，三两句就把人留住。文丐棚这几个人，头一回干这活儿，别扭了三天，到第四天上，嗓子就放开了。

豆腐张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来三块！”“给我来五块！”

豆腐张乐得手忙脚乱，一刀下去，豆腐在板上颤了三颤。

阿穗收了扇子，退到一边，看了看日头。这一早上，豆腐张卖出去二十多块，比从前一整天卖得还多。照这个数，今儿这吆喝钱，够文丐棚十几个人一天的饭。

她心里那点踏实，比什么都强。

这吆喝钱怎么分，也是阿拾定的。摊主管饭，吆喝钱一天一结，文丐棚的人按出工的签分。守摊的多拿，跑腿的少拿，嘴皮子利索的跟笨嘴拙舌的，拿得也不一样。阿穗嗓子最好，守的又是最出活的豆腐张，一天下来，她那份比旁人多半吊。

她把这份钱攒着，没花。她见过从前的文丐，挣一个花两个，吃完今天不管明天。她想攒出一笔，看看能不能给棚里几个半大孩子添两身挡风的棉袄。

可刚踏实没一会儿，乌龙就来了。

白脸吴今儿守的是隔壁盐号。他站在盐号摊前，张嘴就喊：“王家盐号咸又鲜——”

盐号掌柜从里头探出头：“谁王家？我姓李！”

白脸吴一愣，扭头看了看摊子，又看了看招牌。他把人家豆腐张的口号记串了，盐号的号是李记。

“李记盐号咸又鲜——”他赶紧改口，“抓一把回家腌菜，腌菜腌肉都用它。”

李掌柜脸色这才缓下来。

旁边半句凑过来，慢悠悠地说：“你这嗓子，是盐号的嗓子，不是李家的嗓子。”

“去你的。”白脸吴瞪他。

阿穗在旁边听着，正想笑，眼角一扫，看见老周溜到了王屠户摊子后头，清了清嗓子，又要张嘴。

她一个箭步过去，伸手捂住老周的嘴。

“你干什么？”老周呜噜呜噜。

“你那嗓子，是丧事的嗓子。”阿穗说，“今儿个再唱哭五更，王屠户拿刀劈你。”

“我不唱哭五更。”老周挣开她的手，“我改了，我唱喜的。”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老周梗着脖子，“这回我真改了。”

阿穗盯着他看了两息，松开手：“你唱一句我听听。”

老周把脖子一伸，刚起了个头：“一更里来——”

阿穗二话不说，又把他嘴捂住了。

周围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老周自己也笑，笑着笑着，自己也觉得没脸，蹲到墙根啃窝头去了。

日头升到半空，集市上人最多。

阿穗正歇着，听见旁边茶棚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可她耳朵灵，一句一句都落进了耳朵里。

“初七之前，这事就得了。”

“递上去了？”

“递了。七家都盖了印，初五往经历司送。听说常经历那边已经打过招呼，票都下来了。”

“哪七家？”

“绸缎庄周老抠领头，粮行、盐号、当铺、药铺……一家一个印。盐号那个最上蹿下跳，前儿还在摊上放话说，非把这帮花子撵出城不可。”

“告的是谁？”

“还能是谁。城西破庙那帮花子。说他们聚众挟商，白昼持械。”

“那帮花子如今不是在干活吗？”

“干活归干活，状子归状子。票上点了人，到时候拿几个回去问一问，其余的撵出城就是了。”

阿穗手里的蒲扇，慢慢停了。

她装作低头掸袖子，把这几句又听了一遍。茶棚里两个人说完，端着茶碗走了。她站在摊子后头，心口那点热乎气，一点一点凉下去。

她原以为，这一冬熬过来，前头这条街算是有了活路。吆喝的吆喝，搬货的搬货，钱是自己站着挣的，腰杆是直的。原来风一直没停，只是从街面上刮到了茶棚里，刮到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

正想着，前头忽然一阵喧哗。

一个耍把式的汉子，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上插着刀枪棍棒，黑着脸走到集市当中。他在空地上铺开一块布，刚要开场，抬头一看，自己平日那块场子，被几个吆喝的文丐占了半边。

“哎。”汉子把担子一撂，“你们几个，挪挪。”

白脸吴回头：“这地方又没写你名字。”

“我在这儿耍把式耍了三年。”汉子说，“你们一来，人都围你们摊子前头去了，我耍给谁看？”

围观的人多起来。有人认出这汉子，是卖大力丸的，姓韩，人称韩大力。

韩大力越说越火：“你们不就是几个叫花子，喊两句就把人勾走了？有本事，跟我比一场。”

白脸吴脸涨红了，半句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比……比什么？”

“比力气！”韩大力一拍胸脯，“谁赢了，场子归谁。”

眼看要吵起来，阿穗从摊子后头走出来。

“韩师傅。”她拱手，“您先消消气。”

“你又是谁？”

“我是吆喝的。”阿穗说，“我不跟您比力气。我跟您比一段曲。”

“比曲？”韩大力一愣。

“您耍把式，靠的是拳脚；我们吆喝，靠的是嘴。”阿穗说，“拳脚您赢我们十条街，可场子上的人，得先留住，才看得见您的拳脚。您一个人开场，喊破嗓子，围过来的也就三五个；我们在旁边一吆喝，人围一圈，您的刀枪才有人看。”

韩大力哼了一声，没接话。

阿穗把蒲扇一抬，清了清嗓子。

“那位大哥听我言——”

“韩师傅担子上，刀枪剑戟十八般；”

“一拳能打石狮子，一脚能踹翻砖；”

“大力丸，真灵验，跌打损伤都能看；”

“您要路过站一站，看完把式再解馋。”

她这一段唱得又脆又俏，调子是莲花落的调子，词儿全是现编的，句句往韩大力身上招呼。围观的人先是一愣，接着哄地笑开了，一圈人往韩大力的场子边上凑。

韩大力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阿穗唱完，收了扇子，冲他一拱手。

“韩师傅，您看，人这不就来了？”

韩大力咳了一声，把胸脯一拍：“那……那我耍一套。”

他操起一根棍，当场耍开了。围观的人叫好声一片。白脸吴几个在旁边跟着喊：“好！再来一套！”

一套耍完，韩大力抹了把汗，走到阿穗跟前，语气软下来。

“这位姑娘，你们……往后还在这儿吆喝？”

“在。”阿穗说，“您耍您的把式，我们吆喝我们的摊子。您开场子，我们帮您留人；您卖丸药，我们帮您喊。挣了钱，您看着给个吆喝钱就行。”

韩大力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

围观的人又笑了一阵。一场要吵起来的架，就这么变成了两摊子合伙。

韩大力这套棍耍完，又掏出丸药，让白脸吴帮着喊了两句。一上午下来，他卖出去十几包丸药，比平日多了一倍。散场时他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板，塞给阿穗。

“吆喝钱。”他说，“往后我开场子，你们就在旁边替我留人。”

阿穗没推辞，把铜板收了。她看出来，这人也是个实诚的，不是那种占了便宜还不认账的。集市上的买卖就是这样：你帮人留了人，人就给你钱；你跟人结了仇，场子再大也做不长。

阿穗退回摊子后头，心里却没松下来。

她刚才唱得越俏，心里那股风就刮得越紧。

夜里收了工，文丐棚几个人分了吆喝钱，各自睡下。阿穗没睡，一个人绕到前殿后头的旧戏台边上。

戏台是破的，台板缺了两块，月亮从缺处照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她坐在台沿上，抱着膝盖。

身后有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是阿拾。他从后头过来，在台沿另一头坐下，跟她隔着两步。

“今儿集市上，韩大力那事，我听说了。”阿拾说，“你处理得好。”

“你别绕。”阿穗说，“你找我，不是为这个。”

阿拾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在台沿上坐了一会儿。月亮慢慢移到戏台顶上。

“阿拾。”阿穗先开口，“我头一回见你，在旧戏台上，就跟你说过一句话。”

“你说我心里压着一桩不能说出口的官司。”

“对。”阿穗转过头看他，“这些日子，我看你在街面上忙签子、忙工钱、忙跟商户算账，我以为那桩官司放下了。今儿我才明白，没放下。”

阿拾没接话。

“你心里那桩官司，”阿穗说，“不在街上。在后头棚里。”

阿拾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棚里那些孩子，”阿穗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阿拾说。

“你想管。”

“想管。”

阿穗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

“那我问你一句。”她说，“你凭什么管？”

阿拾抬起头。

“你手里现在有什么？”阿穗说，“二十三个肯干活的人，一把竹签，一个月的试工期。这条街刚认下你们，周掌柜刚肯给工钱，白捕头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摊子刚搭起来，风一吹就倒。”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是想往棚里伸手。”阿穗说，“阿拾，我问你，你伸手进去，捞得出来几个？捞出来一个，剩下的呢？你把这二十三个人的饭碗砸了，去换棚里那一排孩子，值不值？”

阿拾沉默了很久。

“值不值，不是这么算的。”他终于开口。

“那怎么算？”

“前头这条街，是二十几个人的活路。”阿拾说，“后头棚里那一排，也是活路。我不能因为前头这条街刚活过来，就当后头那排孩子不存在。”

“可你两头都顾不住。”

“顾不住，也得顾一头。”阿拾说，“先顾哪头，我还没想好。可我不能不想。”

阿穗看着他，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她说，“跟我当年认识的那些念书人一样，认死理。”

“念书人认死理，怎么了？”

“念书人认死理，容易死在理上。”阿穗说，“我们讨饭的不一样。我们认饭，不认理。有饭吃，道理往后排。”

“那是从前。”阿拾说，“如今你们也有签了。”

阿穗一愣，随即笑了。

“你倒会拿话堵我。”

“我不堵你。”阿拾说，“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这几日，街面上风声，你多听着。”阿拾说，“茶棚里、摊子上，谁说了什么，回来告诉我。”

阿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真要动手。”

“我没说动手。”阿拾说，“先听清风往哪边吹。”

阿穗没再劝。她认得这少年的脾气——嘴上说得客气，心里拿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劝过一回，上回在这戏台上就劝过，没用。

她自己是怎么学会看人的，她清楚得很。她七岁没了爹娘，跟着村里一个唱莲花落的瞎子跑街，瞎子教她唱，也教她看。看人先看眼，再看手，最后看他说的话跟心里想的对不对得上。她说笑了半辈子，听了半辈子闲话，谁是真心可怜，谁是嘴上发善心，谁心里藏着一桩见不得光的事，她扫一眼就知道个七八分。

阿拾这孩子，她头一回见就觉得不一样。别人在庙里想的是今晚睡哪儿、明儿讨什么，他坐在角落里，眼睛不往吃的上看，往人身上看。她当时就断定，这人心重。心重的人，要么干成一桩大事，要么把自己压垮。

“行。”她说，“我替你听。可有一条，你掂量着来。真到了顾不住的时候，别拿自己往里头填。”

阿拾点头。

两个人从戏台边站起来，一前一后往各棚走。

夜深了，庙里的鼾声此起彼伏。阿穗回到文丐棚门口，正要掀帘子，脚下忽然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个人影，贴着墙根蹲着。

她心里一紧，刚要出声，那人影抬起头。

是墨耳。

他不知在这儿蹲了多久，裤脚和鞋面上全是泥，鞋边还沾着一片干草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阿穗，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折成小方片的纸，塞到她手里。

阿穗捏着纸，压低嗓子：“你这是去哪儿了？”

墨耳指了指棚后，又指了指外头的巷子，做了个蹲下的手势。

“棚后头？”

墨耳点头。

阿穗展开那张纸。纸是粗纸，上头没有几句字——墨耳认得的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一行是“五”，旁边一个圆圈；另一行画了一顶帽子，帽子底下压着一摞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看不懂那摞东西是什么，可那顶帽子她认得，是官帽。

“这是……”

墨耳伸手，指了指纸上那摞方块，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摆了摆手。

他比划完，不等阿穗再问，转身贴着墙根，几步就没入了暗处。

阿穗捏着那张纸，站在棚门口，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纸角哗哗响。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摞方块。

方方正正，一摞压着一摞。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货。

那是册子。一本一本，压在什么地方。

阿穗捏着那张纸，站在风里，后颈一阵发凉。她想起阿拾在戏台上说的那句“先听清风往哪边吹”。风已经吹过来了，只是这风，比茶棚里那几句闲话要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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