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棚里

苦丐棚里的气味，疤面七闻了二十年，早闻不出来了。

旁人一进门，先被那股味顶出去：烂草、汗脚、馊窝头、药汤子，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混在一处，贴在墙皮上，揭都揭不下来。疤面七不觉得。他觉得这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跟他从前睡过的破窑、桥洞、麦秸垛比起来，这棚里还有个顶，能挡雪。

他巡棚是在后半夜。

前殿那边睡得早，呼噜声一片；棚里反倒醒着。孩子们挤在一处，大人靠在墙边，火盆里压着两块炭，有一搭没一搭地烧。疤面七提着一盏风灯，从棚这头走到那头，脚步放得很轻。

地上一排一排的草席。席上躺着人，有的蜷着，有的摊着，谁翻身都碰着旁边的人。靠墙根那一排，是孩子。

大人那几排，睡相就难看。有个肺痨的老王头，咳一阵，喘一阵，半宿没合眼；有个独眼的小雀，睡着觉还咂嘴，梦见的不知是哪顿肉；还有几个抢了半宿位置，半夜翻个身，差点从席上滚下来。棚顶漏风，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哪一排都盖不严实。破棉袄压在最上头，被子是草席，草席底下是泥地。

孩子那一排，倒静。小的贴着大的，大的贴着墙，一个挨一个，谁也不挤谁。

疤面七在孩子跟前站住，数了一遍。

十七个。

大的十二三，小的才五六岁。有两个手上缠着布，有一个眼睛上蒙着布条，还有一个腿上打着夹板，靠在墙角，动不了。

他数完，转身往棚门口走。

刘三正蹲在门槛上，就着风灯翻一本册子。

“数完了？”刘三抬头。

“十七。”疤面七说。

“今儿又进一个。”刘三把册子往膝盖上一拍，“西边来的，叫冬儿。手办了。”

疤面七没接话。

“我给记上了。”刘三低头，用炭笔在册子上划，“冬儿，七岁，西逃荒，母亡，随舅进城。左手小拇指——”

“写那么细干什么。”疤面七打断他。

“册子就得写细。”刘三说，“哪来的，身上哪儿有伤，一天讨回几文，上缴多少，分给哪个巡竿，全在这本上。过两年人要是跑了，或者没了，翻册子就知道这孩子是谁、从哪儿来的、归谁管。”

“没了”两个字，他说得平平常常，像说一匹布出了库。

疤面七看着他手里那本册子。

册子是粗纸钉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页一页写满了字。字是刘三的字，歪歪扭扭，可记得密。前头几页，记的是大人；后头几页，记的是孩子。孩子那几页，每一行后头都跟着一道杠，杠的数目就是每日讨回的钱。有的孩子后头杠多，有的孩子后头杠少。杠少的那几个，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圈。

疤面七知道那圈是什么意思。

圈是“养不出来”的意思。讨不回钱，又不能干活，占一份口粮，往后怎么处置，册子上另写。

册子后头还夹着一本账。那本账记的不是人，是钱：哪个巡竿名下几个大人、几个孩子，每日上缴多少，抽成多少，余下的归棚里周转。账上的数目跟人对得上——哪一栏人多，哪一栏的钱就厚。这本账疤面七不碰，都是刘三一笔记下去，一月一算，算完报给陈老竿。

庙里头三千张嘴，嚼的就是这本账。

“这本册子，”疤面七说，“搁哪儿？”

“老地方。”刘三拍了拍怀里，“贴着我。”

“嗯。”

两个人正说着，棚里头忽然传出一声哭。

哭声不大，可在静夜里听得清楚。是冬儿。

刘三脸一沉，站起来就要往里走。疤面七伸手把他拦住。

“我去。”

“哭成这样，不压一压，明儿全棚都跟着哭。”刘三说，“七爷，规矩你懂。新孩子头一夜，最不能惯。惯出哭来，往后管不住。”

“我去压。”疤面七又说了一遍。

刘三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往怀里一塞，退回门槛上蹲着。

疤面七提着风灯，走到墙根那一排。

冬儿坐在席上，两只手抱着膝盖，那只裹布的左手贴在胸口。他哭得一抽一抽，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

“娘……”

疤面七在他跟前蹲下。

“别哭了。”

冬儿抬头，看见他那张脸，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疤面七这张脸，从左眉到下巴一道旧疤，夜里风灯一照，比鬼还凶。冬儿嘴一扁，哭得更凶了。

“我娘……我要找我娘……”

“你娘在哪儿？”

“在路上……”冬儿抽着气，“我娘躺在路边，舅舅说她睡了，叫我别叫她……”

疤面七蹲在那儿，没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条路边。他妹妹躺在草堆里，也是这样说睡了。那时候他十五岁，背着妹妹走了三天，妹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凉。他把妹妹放下的时候，妹妹还抓着他的袖子，说梦见娘给她蒸了馒头。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回听见妹妹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窝头，搁在冬儿膝盖上。



他说不清这少年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自己守了二十年的这套东西——棚里一排孩子，外头一群苦丐，有人伸手讨，有人在后头收——这套东西，跟街上那把竹签，摆在一处，说不上哪一样更像活人过的日子。

正想着，棚外有人影一晃。

是陈老竿身边的人，压低嗓子叫他：“七爷，总竿叫你过去一趟。”

疤面七站起来，跟着那人往前殿走。

大殿里灯还亮着。陈老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疤面七认得，那是墨耳画回来的东西。

“坐。”陈老竿说。

疤面七在蒲团对面蹲下。

“初七之前，官府要动手。”陈老竿开门见山。

疤面七抬起头。

“怎么说？”

“经历司下来一张票。初五，西街弹压。”陈老竿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商户联名递的状子，七家。绸缎、粮行、盐号、当铺、药铺，一家一个印。告咱们聚众挟商、白昼持械、逼勒良民。”

“白泥鳅呢？”

“白泥鳅没接。”陈老竿说，“周老板先前那三百两，他退了。他的底线你知道：不出人命，他不伸手。可这一回绕开了他，常经历直接调的差役。票上还点了一个人。”

“谁？”

“墨耳。”

疤面七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张票，是绕开白捕头下来的。”陈老竿说，“白泥鳅没接这茬，可经历司不经过他，直接调了差役。初五一早，人就上街。”

“那街上做工的二十几个人——”

“我知道。”陈老竿说，“所以先跟你说一声。棚里这边，得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陈老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册子。”他说，“刘三那本人册，还有账册，初五之前，处理掉。”

疤面七心里一沉。

“烧？”

“烧。”陈老竿说，“不能留着。票上虽没点册子，可官府真要进棚翻，翻出这本东西，就是另一桩案子。那时候不光孩子，整个棚都保不住。”

疤面七低着头，没应声。

“还有。”陈老竿又说，“这几日棚外不太平。墨耳——”他顿了顿，“墨耳近来在外头转，你知道吧？”

疤面七点头。

“那孩子是我捡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陈老竿说，“可票上点了他。初五之前，得让他避一避。白泥鳅那边，据说也递了话，让哑巴走。”

疤面七站起来。

“我知道了。”

他退出大殿，夜风迎面一吹，他打了个寒战。

往棚里走的路上，他想起冬儿那一页。册子上那一行字：冬儿，七岁，西逃荒，母亡，随舅进城，左手小拇指。后头还没划杠——头一天，还没讨回钱。

册子烧了，冬儿这一页也就没了。没了这一页，往后谁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哪儿来、身上哪处伤、归谁管。他就是个没名没姓的苦孩子，死在哪个墙角，都没人翻得到这一行。

疤面七站在棚门口，站了很久。

棚里传来冬儿含糊的梦话，叫了一声娘。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刘三已经睡了，册子压在他胸口，睡得死沉。

疤面七蹲下去，借着风灯，从刘三胸口把那本册子抽了出来。纸页在他手里，被夜风吹得轻轻响。

他翻到最后几页，一页一页看过去。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像一排没长齐的牙。

这些名字他大半叫不上来。有的孩子进来时连名字都没有，册子上就记个“东儿”“西儿”“小的”。他在棚里守了二十年，进来过多少个孩子，出去过多少个，他心里有本糊涂账。能长大、能上街讨钱的，留下一半；剩下的，有的跑了，有的病了，有的就没熬过一个冬天。

每一个没了的，册子上都有过一页。烧册子，等于把这些孩子来过一回的痕迹，也一并烧掉。

看到冬儿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上头，墨痕还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合上了册子。

棚外，风又紧了一阵。远处更夫敲了三更。

疤面七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没有放回刘三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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