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尘埃落定

周一，上午十点，公司大会议室。

与会人员手里拿着会议资料，精神且严肃地走进了会场，张海阳也不例外。这之前他还特地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整理了下自己的仪表仪容，生怕这新领导的第一面不要失了形象分。汇报内容更是早上出门前在自己头脑里闭环往复了好几遍，早就烂熟于心。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待着许哲的到场，这细微的变化对于在座的这些职场老江湖而言，早已看透了本质，心照不宣一致的背后是对企业新文化和新秩序的默认和遵从。当然，作为与会者之一的张海阳也一并选择了和他们一道步调一致。

新领导的到场场面感十足，许哲走在最先，左右是秘书助理辅佐，临近会议室门口，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双手把持门把推开会议室的正门，卡点的掌声准时响起，迎接主角坐到正位。

许哲的简历在任命时一并有了公布，年龄49，学历博士，名校毕业，有过其它知名大厂高管经历，到现在集团任职也已经超过五年。可以说从简历上已经绝杀在场的很多人，让大家望尘莫及。再加身材匀称、腰板直挺、皮肤白润、精致短发、眼神炯炯、再加上白色棉质衬衣，黑色西服架一副黑框眼镜，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干练、精致、活力、激情并存的中年男士，更重要的一点是比大家想象中更年轻，难怪现场很多女同事的眼神中都放着电。

与现场的热情相比，许哲的开场白却是比较冷，甚至还带着些许寒意。一句“下面按会议议程开始吧”就直接把会场气氛进行了瞬间反转，那股喧嚣闹腾瞬时被封存了起来，转而是安静的会场纪律。

总裁助理纪梦帆是这场会议的主持人。光说主持人的安排，安排总裁助理担当是OLA多年来的惯例，并不存在谁照顾谁的因素，何况许哲前任马思哲也是她在这个岗位上一路服务过来的。

纪梦帆比张海阳年长几岁，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当年张海阳来面试应聘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高管秘书。虽然算是半路出家做到总裁助理这个岗位，可如今这举止、谈吐、气场早已是今非昔比。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在许哲上任后把人力资源的分管权移交给了她，在裁员风声四起的当下，她就像一把温柔的霜刃，眉目之间，尽藏锋芒。

会议的议程逐项进行着，完全照着摆在每个人面前的议程说明操作，张海阳一边盯着投影，听着其它同事的汇报，一边又低头看着手上拿着的这张写着议程内容的A4纸，面对即将排到队的汇报进程又在笔记本上圈点起来，像是怕漏掉几处关健似的。

“请下一位汇报人员上台，下一位是张......”

还没等纪梦帆把张海阳的名字说全，原本井然有序的会场秩序到此就出现了转折，确切说被许哲临场打断了。

“下一位是张海阳是吧，他的汇报先缓缓，安排再下一位吧。”

许哲说话的时候，眼神并没有停留在张海阳身上，张海阳望着许哲却读不懂他面部语言的确切含义。其它与会人员默不作声，听命是从，纪梦帆则按许哲意思念出了下一位汇报人员的名字。

“下面请陈梦妤上台汇报。”

接下来的汇报，所有与会人员其实都在自己的内心打着算盘，这种精神上的内耗其实比现场的压抑气氛来得更加疲惫和折磨。同样对张海阳而言，他除了正在和其它人一样经历精神上的浩劫之外，他似乎比他们多了一道看得见的阳光，至少他还在等自己的上台机会，因为对于他来说，这可能是为数不多证明自己的机会。

最终，他没有等来自己对于许哲这番话外的所有猜测。没有如期的压轴登场，也没有许哲的肯定之言。等来的是纪梦帆宣布会议结束，还有会后纪梦帆的直接约请。

总裁助理办公室。

纪梦帆主动给张海阳倒了一杯热水，若有关心似地与他攀谈着。但是对面这个女人眼神中的冷静与决断，身体上所散发的那种强势凌人的气场，闭不透光的百叶窗所带来的办公室的昏黑，还有就是头顶上那盏白炽灯打在会议桌上的冷光反射，种种景设都在不断地进一步释放自己理解的寒意。张海阳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似乎闻到了一股即将躺着中枪的硝烟味。

“海阳，这是公司的决定。今年公司效益整体不好，新来的许总和总部沟通后，决定进行一轮精简优化。”纪梦帆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大小的红头文件，递到了张海阳的面前。

硕大的红头标题上赫然写着《关于张海阳等同志优化精减的决定》，标题下，工整的字体逐字逐句地表达着决定产生的缘由以及对于结果作出的陈述。张海阳快速扫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一众被优化人群中年纪最大的，其它的都是刚进公司不到一年的新人。

“为什么这次老人就只有我一个！”

张海阳大感不公，觉得就是在欺负他这个老实人。心里罗列了一连串这些年对公司的贡献和成绩，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可以被划归为优化队列。于是大声叫嚷着需要一个解释。

“我这边也只是传达一个决定，要不你去找找许哲，许总？”

纪梦帆知道这份决定本就是一份烫手的山芋，自己现在这个部门就是一夹心饼干，得罪人不说，还不一定换来众人的理解。既然新来的领导屁股还没坐稳就急着想点起这把火，那就谁点谁灭呗。纪梦帆顺势将球踢向了许哲。

听信建议的张海阳还真得通过微信、电邮、电话等方式联系许哲，就想从他口中想要一个公司层面的解释。可是微信、电邮没有回复，电话也从一开始直接挂断到后期直接设置拒接，没有理由的拒绝似乎已是公司给出张海阳的最客现真实的答案。

张海阳身心上的短暂小晴天彻底一去不复返，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层层心事又开始写在了脸上。肢体神情上变化，既没法逃过自我的躯体，也没法躲过最亲近人的觉察。妻子应娜的关心中有了更加聚焦的问号：海阳，会议是不是不顺利？海阳，最后还是决定兑现了是不？海阳，刀山火海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也可以帮你想想下一步？

张海阳没有更多的语言回答，只是抿嘴微笑。这种笑其实是一种痛苦的笑，压力、无奈、失望、迷茫，众多的感情词性叠加在了一起。但是比起说，这或许已是这合适的回应，原因在于张海阳那一丝侥幸还在作梗最后的顽强，偏在山穷水尽之时幻想着柳暗花明的如期眷顾。

物理界有个名词叫“阻尼震荡”，就是指在原地来回震荡，振幅一点点衰减，力量不断损耗。它的最终物理反应结果就是衰减递减，直至能量消失。张海阳的职场命运依乎正像是震荡中的摆件，在一次次遇阻遇堵的死循环中，终于对自己的选择使出了最后一股劲，那就是接受公司的这一纸审判，在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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