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实的痛击

离开公司那天，连续高温下的上海飘下了难得的小雨，空气中的燥热、浮尘、杂味在雨水地冲刷下，变得舒爽和清新。自己工位边上的大块落地玻璃，也难得被洗礼得如此干净透明，俯视下的城市全貌就像一幅幅定格的高清大片。张海阳清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38层的高度俯瞰这个都市，以后的日子里，更多地会是与这个城市的平视和仰望。

没有仪式、没有告别、不说再见，张海阳走出公司的体感是冰冷的，十四年的岁月仿佛一日清零。拿着自己的个人物品，看着曾经满腔热血共同“战斗”过的兄弟们此刻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一眼，路过走廊的同事见自己都停脚让步，而许哲办公室的大门依旧紧闭得严实。所有人都关注着张海阳的离开，但所有人也都害怕成为下一个张海阳。

OLA所在的写字楼依然人进人出，有些人是怀揣梦想，走进这栋楼更多的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出人头地，可以为梦想而攀爬，就像14年前的自己，包里除了简历，还装了一大堆证书以及自己参与过课题的一些成果，那些多出来的厚度就是为了在高手如云的面试中可以多为自己加点分，让自己在面试官面前多刷一些存在感。而有些人走出大楼也就画了一句号，此緣已尽，此地亦不留，就像当下的张海阳。职场很多时候就是一个轮回，没有不散的宴席，重点不过是离场时的景致。

走在白天的马路上，张海阳感觉很不习惯。因为对他来说，出门是地铁，下班是深夜，自己总是在暗黑中持续着二点一线的轨迹。这样的出行方式十几年来从没变过。

“现在终于有时间看看白天的上海。”张海阳面对突然自由的时间，对自己发起了调侃。

张海阳一直戏称自己是一个沪漂，十几年来最大的收获就是把喜欢的女同学变成了自己的女人，而后又有了一个可爱漂亮的女儿，外加上事业稳定，总体上这小日子过得还算幸福温馨。如今突然没了工作，幸福的三大支柱也变成三缺一。可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每天面对的各种固定开销，还有妻子失业几个月以来所表露出来的身心俱疲，张海阳明白，这生活的压力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休停而让步，眼下最急迫的事情就是让自己重新上岗。

“阿姨，这些都不要了，给你。”

“原来是你啊，张先生，难得在白天遇见你，今天休息吗？”

在家门口的再生资源回收站，张海阳淡然一笑，把手里的东西都给了店主，只把这个夹有小家全家福的画框留了下来，独自放进了自己背上的书包里。

周而复始的每天就是老百姓心目中的日子，平安、健康、顺遂、和睦永远是每个人日子里的关键词，而现在别人眼中的事业有成却一夜之间成了事业危机。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见白天在家门口出现的张海阳，着实把应娜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还有装满不踏实情愫的问号。“难道被自己言中了”成了应娜脑中不断闪现的高频词语。

“会开完了，新项目进度还不错，公司给我们放了一天假，让我们好好陪陪家人。”

说完，张海阳压着心里的不愉强颜欢笑，而妻子应娜也把很多问号转换成了微笑的回应。谁都知道“不正常”，但他们都视为了正常。成年人的世界里有时候都需要给对方留一块自留地。

那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好，背对背躺着。两人都在考虑同一个选项，那就是无声的微笑之下如何在天亮之后有一个更好的回答。张海阳给出的答案是继续如常保持着工作时的作息节奏。

咖啡店、图书馆成了他的新“办公场所”，按照出勤时间规律性的到新“工位”打卡，风雨无阻，以至于后来服务人员都把他当成了天天来抢座的常客。

茶杯、电脑、笔记本、手机，张海阳每天包里固定装的吃饭家伙有这些。茶杯续命、电脑续事，笔记本记录，手机交流，但工作内容就只有一项：找工作，谋岗位。屁股一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各种招聘软件，鼠标滑动电脑屏幕，搜寻自己合适的岗位。一开始，他信心满满，自认为自己这种名校出来的高材生，又有一流企业的工作履历，找工作应该不是一件难度系数太大的事情，甚至还给自己划定了攻克岗位的时间表。

然而对于多年不闻不问专业以外窗外事的自己，打开手机的一瞬间，不是被眼花缭乱的岗位信息所迷眼，而是把原本满桶的信心之水不断的自降水位。原因就在于众多招聘简章上都标注着“三十五周岁”，“不超过四十周岁”等的具象化年龄要求，窗口聊天讲尽自己的能力和实力，却没能让招聘单位的HR给自己开出一张面试要约单。

张海洋这才开始觉醒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也慢慢回忆起妻子应娜前几个月经历应聘受挫之后对他倾诉的肺腑之言。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只有真正给自己当头一棒才会清醒，才会觉得痛。

“你好，我想应聘贵公司的研发经理一职，你们有查阅过我的简历吗？”

“你好，官小姐，我上个星期投了贵公司AI项目负责人一职，不知道有没有面试机会？”

......

如此毕恭毕敬的交流，很多往往都是已阅不回，时间长了，此等应聘自然石沉大海，任时间去冲刷掉岗位的记忆。有回复的基本表述相同：不好意思，张先生。年龄超标，公司想培养年轻人！”

这段时间的“新址上岗”，张海阳着实给自己好好上了一堂择业课。原本走出象牙之塔，走进理想灯塔，一切就是按部就班的人生剧设。拿自己父母的期望就是安心工作，捧住饭碗，娶妻生子，家庭和睦，身体健康。可以说来上海的十几年里，自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透明剧情中。如果没有这一纸决定，自己的生活还将这样往复继续。如今这一切已经发生了改变，再好的经历和背景在职场上已经成为不了加分项。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的机会在哪里？

下一个赛道是什么？

对于接下来的剧情，张海阳确实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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