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种毒

青梧握笔的手一紧，迅速蘸墨。

“传话的人在西平码头。他告诉我，三更二刻进，三更三刻走。他还说......”

男子低头看见缠在自己腕上的白绫，声音忽然发颤，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今夜要死在这间屋里的人，不止明昭郡主。

“他还说，事成之后，郡主府自会有人替我开门。”

刺客说完这一句，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

乔松龄忙俯身探脉，又查看他颈侧与腿上的伤，确认人一时死不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两名府卫依他的吩咐，将刺客挪到屏风外。

待乔松龄直起腰时，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东方尚未见白，寝阁里却亮如白昼。

六盏油灯沿墙排开，灯芯挑得极亮，映得满室狼藉无所遁形。

夜雨后的水汽凝在窗棂上，偶有一滴滑下，将红色的“囍”字润得像要化开。

沈照夜看向案上的酒壶：“方才你说，只能验出酒中有毒，辨不出毒物？”

乔松龄惭愧地拱手：“方才刺客尚未止住血，殿下体内余毒也未稳，老朽只能断定有毒，却不敢妄报毒名。若要细辨，还得再验。”

“那便细验。”

乔松龄定了定神，拱手道：“遵命。”

他把药箱移到灯下，再次仔细验过酒后，又转来替沈照夜诊脉。

室中寂静，只听得博山炉里残炭偶尔噼啪一响。

乔松龄搭在她腕间的手指渐渐收紧，眉头也越皱越深。

片刻后，他松开手，犹豫道：“殿下先前若没有吐出这几口毒酒，眼下......”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酒中所下之毒极烈，入喉后先灼肺腑，再乱心脉，寻常人撑不过半个时辰。”

秦峥面色发沉：“是什么毒？”

乔松龄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沈照夜把这一瞬看得清楚：“你认得。”

乔松龄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他低头望向灯下两盏清亮的残酒，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就不必回答那个可能牵连性命的答案。

“乔府医。”沈照夜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笼罩在他身上。

良久，他才哑声道：“药性......与宫中所藏的禁药赤鸩相似。”

空气骤然一静。

赤鸩不入寻常药方，太医院药库留存它，是为试毒、验毒，偶尔也奉密旨处置犯了重罪又不宜公开问斩之人。

这样一味药出现在郡主的酒中，沾上的便不只是人命官司。

乔松龄像被自己方才那句话烫着，立刻补道：“只是相似！天下药性相近之物并非没有，老朽不敢断言，更不敢说这药一定出自——”

青梧忽然从碎瓷中拈起一小片东西：“殿下，这是什么？”

那并非酒壶碎片，而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白瓷薄胆，外侧沾着已经干涸的酒液。

白瓷背面留有一点暗红朱砂，水迹晕开后，仍能辨出“禁丙七”三字。

乔松龄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宫中药库的禁药以薄瓷分装，每一胆都有朱砂编号，以便核查领用。

“请殿下恕罪。”

乔松龄忽然后退半步，跪了下去，“老朽只能口述所验，不能在验状上署名。”

秦峥眉峰紧拧，却没有斥他。

宫中禁药四字有多重，在场的人都明白。

沈照夜也明白。

末世里，黎明基地曾有一名库管冒死送来物资被倒卖的名册，那人怕连累同伴，只肯把名册交给她一人。第二日，库管死于尸潮，沈照夜遇伏，名册也在血战中烧去半页。

半页纸，便让十几个该死的人多活了两年。

从那以后，她不再让证据只系在一个人身上。

“起来。”她对乔松龄道，“我不逼你署名。”

乔松龄怔住。

沈照夜转向门外：“青梧、秦峥，再点白芷和郑七进来。四人彼此没有亲缘，也不在一处当差，正好作证。”

白芷和郑七两人骤然被点到名，进门时腿都在打战。

沈照夜让人摆开四张小几：“乔府口述一遍复验结果，你们四个各自记，写完以后，当众互校。”

郑七握着笔，手抖得墨珠直往下坠：“殿、殿下，小人若有两个字写错了......”

“错了便划掉，旁边注明，再按手印。”

郑七肩膀松了些：“小人明白了。”

秦峥看向她：“殿下是要以四人之名，替乔府医作证？”

“不，是证明今夜确有这样一场检验。”沈照夜道，“一人署名，一道手令就能叫验状和人一并消失。而四份记录，想轻易抹干净，没那么容易。”

乔松龄最终深深俯首：“老朽遵命。”

接下来由乔松龄先说，四人跟着记。

随后四份记录分也分别存放。

“任何一份开封，须有两名见证人同时在场”沈照夜说，“若其中一人忽然死了、失踪了，或改了口，其余三人立刻把验状公开。”

秦峥望着四只去往不同方向的封套，神情第一次从抵触变成了沉思。

军中讲究一将一令，出了事先拿主将，沈照夜却把风险分散。

这样的掌控并不是靠忠心，而是把人会害怕、会撒谎，也会死的可能算进去了。

事毕，乔松龄本要退下，沈照夜却仍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目光停在他脸上：“你方才初诊时说，烈毒之下还有一股日久的虚弱，现在再诊一次。”

乔松龄收药的手停住了。

他显然也一直记着方才那道不对劲的脉，闻言重新坐下，神色比先前更慎重。

乔松龄诊过后神色凝重起来：“殿下此前还吃过什么？”

青梧忙将日常药方、昨日煎剩的药汤和砂罐取来。

乔松龄逐一验过，并无异常。

“药没有问题。”他说。

沈照夜收回手腕，拢好袖口。

她的视线沿着药碗、茶壶、果盘一一掠过，最终停在窗边那缕尚未散尽的烟上：“既然入口的药都无异，那便换一条路查。”

她扶着圈椅起身，青梧忙跟上。

主仆二人从案前穿过半倾的屏风，一步步走到窗下。

沈照夜在高几前站定，鎏金博山炉搁在木高几上，炉盖雕成层叠山峦，烟从兽纹孔中吐出，已经极淡。

原身畏寒又难眠，寝阁中常年燃着安神香。

今夜初醒时，正是满室过重的甜香令她起了疑心，耳房婢女睡得那样沉，也绝不只是累。

“验香。”她说这两个字时很轻，指尖却在炉沿上方停得极稳，没有碰上去。

青梧取下炉盖，把香灰和炉旁尚未点燃的香饼，以及香匣底部的碎末分别装盘。

乔松龄先验香灰，神色便有了变化，再剖开一枚未燃的香饼，刮取香心，脸色愈发难看。

“里头掺了鹤眠草。”他说，“少量入香，起初只会睡得沉些。日子久了，便会心悸、手颤、畏寒，脾胃也一日日衰弱。若一夜加重数倍，近处的人便会昏睡难醒，殿下这病症，皆对得上！”

青梧的眼眶一下红了：“奴婢每晚都替殿下点香。那岂不是......岂不是奴婢亲手......”

“你若知情，今晚不会第一个冲进来。”沈照夜打断她，“哭有什么用，去把眼泪擦了。”

青梧用力抹过眼角，声音带着鼻音，却答得干脆：“是。”

酒里的毒求一个快，香里的毒却下得很是有耐心，原身这身体怕是中毒已久。

若是同一拨人，根本没有必要一边下慢毒，一边又在今夜骤然动用宫中烈毒。

除非是长期下毒的人还未等到结果，另一只手便先来取命。

秦峥显然也想到了：“策划今夜刺杀与香料下毒的背后之人，未必是同一批人。”

“目前来看是这样。”沈照夜看向那片写着“禁丙七”的白瓷，“且瓷胆只能证明这味药曾从宫中药库流出，不能证明是谁领的，更不能说是宫中授意。盗领、冒领、换匣、私带出宫，哪一处都能动手脚。”

她说得平静，门外几名府卫却悄悄松了口气。

倘若郡主此刻便认定是皇帝谋害宗女，他们这些听见的人，恐怕谁也别想活。

“安神香由谁经手？”沈照夜问。

青梧迟疑了一下：“香料房收货、制饼，都归周嬷嬷管。她是先太子妃从娘家带来的人，在府里已有二十余年。”

原身记忆里随之浮出一张慈和的脸。

母亲病逝后，是周嬷嬷守在床边，一匙一匙给年幼的沈照夜喂药，记忆里那双手总是暖的，会在她发热时一遍遍换凉帕，也会在雷雨夜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此刻想起来，心口竟泛起一点不属于她的酸涩。

最亲近的人，往往也有最合适的时机动手。

秦峥沉声道：“末将这便把香料房上下全部拿了，逐一用刑，不愁没人招。”

“用刑能最快得到口供，却不一定是真话。”沈照夜道，“二十棍下去，问他是不是天王老子派来的，他也会认。”

秦峥被堵得一噎。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争执声。

先是守门婆子压低声的阻拦，紧接着，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撕开了将明未明的清晨。

“让我进去！毒是我下的，与旁人无关！”

声音苍老而嘶哑。

青梧猛然回头：“是周嬷嬷。”

一名五十余岁的妇人推开拦阻的婆子，跌跌撞撞闯进院中。

她只穿一件灰褐夹袄，发髻松散，进门后，她看也不看旁人，扑通跪到阶下。

“殿下不必查了，是老奴做的！”

她开口便说，是自己怨恨先太子妃早亡后，郡主待她日渐冷淡，她因此买来鹤眠草，趁制香时混入香饼。后来怕事情败露，又托旧识从宫中偷出赤鸩，勾结刺客，想在今夜把一切做成郡主畏罪自尽。

从起意、取药、换香，到今夜如何递酒，前后齐全，连审问都不必了。

可太齐全了，反而像一篇背熟的供词。

“你怨我什么？”沈照夜问。

周嬷嬷伏着身子：“怨殿下薄情，忘了太子妃，也忘了老奴多年照拂。”

“所以你每晚只放一点鹤眠草，不一次毒死我？”

周嬷嬷一滞：“老奴......老奴起初不敢。”

沈照夜接着问：“今夜又忽然敢动宫中禁药，敢放刺客穿过三重门了？”

“是老奴一时糊涂。”

她说完，飞快低头。

沈照夜缓步走下石阶，来到周嬷嬷面前，她先看了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才忍着肩伤慢慢屈膝，与她平视。

周嬷嬷的两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劈裂，甲缝里嵌着一点尚且鲜亮的红蜡。

“来之前，有人给你看过一封信。”沈照夜说。

周嬷嬷猛地抬头。

“信里写的是供词，还是你女儿和外孙如今在谁手中？”

周嬷嬷的肩膀狠狠一颤。

这一下，比所有口供都诚实。

沈照夜声音放缓：“你来认罪，是因为你死了，他们便能活？”

“没有什么信。”周嬷嬷死死咬住牙，“老奴也没有受人胁迫。都是老奴一人所为，请殿下赐死！”

“想死容易。”沈照夜道，“先把话说完。”

周嬷嬷抬起头，她眼底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灰败。

她张了张口，像是终于要说什么，脸色却忽然扭曲。

下一瞬，一缕乌血从她唇角涌了出来。

青梧惊叫：“嬷嬷！”

周嬷嬷整个人向前栽倒，沈照夜一把托住她的肩，将人翻向侧面，避免血呛入气管，同时喝道：“乔松龄！”

乔松龄疾步上前，掰开她的嘴查看，又搭住颈侧脉搏：“她来前便服了毒，至少已有一炷香！快取清水和针囊，人还有气！”

院中顿时乱了一瞬。

“都站住！”沈照夜一声压下杂音，“白芷取水，青梧把针囊送到乔府医手边，其余人不许碰她。”

众人骤然醒过神，各自依令而动。

沈照夜半跪在地，扶着周嬷嬷。那妇人的身体冷得厉害，手指却忽然回光返照般攥住她的衣袖。

“殿下......”

沈照夜俯下身：“谁给你的信？”

周嬷嬷艰难摇头，喉间全是血沫，她的目光越过沈照夜，落向寝阁深处。

只要周嬷嬷当众死去，下在香里的慢毒与烈毒便都有了同一个凶手，而宫中药库、香料房的这些线索，从此都无法再查。

一个死人，一份认罪的口供，足够替背后真正的凶手关上真相的大门。

周嬷嬷指节收紧，拼尽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道：

“不是......为了杀您，是为了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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