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封府

“那本什么？”沈照夜手指上还沾着周嬷嬷的血，声音却压得很稳。

沈照夜俯下身，周嬷嬷却再也答不出来了。

妇人攥着她衣袖的手一点点松开，乌血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乔松龄赶紧将人接过去，探脉、施针，又令人拿布卷垫住她的牙关，忙得额上青筋都浮了出来。

“还有没有救？”沈照夜接过青梧递来的帕子，一根一根擦净指间的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地上的人。

“难，毒已入腑，老朽只能勉强先吊住这口气。”乔松龄头也不抬，“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照夜吩咐：“把人安置到东厢，另外再挑两个婆子看守。”

青梧应声要走，沈照夜却在她转身前抬了抬手：“先传令——封府。”

院里原本只有乔松龄收针的细响，“封府”这两个字落下，瞬间一下静了。

秦峥抬起头：“殿下，内院各门已经落锁。”

沈照夜抬起眼，灯火映进她漆黑的瞳仁，冷得不见一丝波澜：“我说的是整座郡主府。”

天边仍带着墨色，檐角却已浮出一线灰白。

再过半个时辰，坊门一开，裴家的迎亲队便会到。

秦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今日是殿下大婚。赐婚诏书已下，礼部定的吉时不能轻误，若此刻封住正门——”

“昨夜有人带刀穿过三重院门，给我灌了一杯宫中禁药，今日又有人当众认罪，话没说完便毒发。”沈照夜单手撑住圈椅，慢慢站直，左肩白布晕开一点暗红，她的眉峰却连动也未动，只盯着秦峥，“凶手还在府里，而你却要开门，是怕他逃得不够快？”

秦峥喉间一滞。

“封府是为缉拿刺客。”沈照夜的目光从廊下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她声音不高，所过之处，众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谁认为吉时比我的命更要紧，便站出来，再添一句，若凶手借开门之机逃走，由此人担责。”

没人敢动。

廊下几个伺候多年的老人悄悄交换了一眼。

有人疑心殿下受惊过度，有人甚至想起民间所谓“撞邪”的说法，毕竟昨日以前的明昭郡主，可不会如现在这般。

可他们也不敢有过多的想法。

更何况大雍尊卑森严，郡主府里真正能发令的，本就只有明昭郡主。

“秦峥。”

秦峥抱拳：“末将在。”

沈照夜略一抬颌：“你熟悉府中布防，按我的话调人，每换一处岗，青梧持令复核。若有异议，现在便说。”

秦峥看了一眼青梧手中的乌铜令牌，脸色算不上好看，到底抱拳道：“末将领命。”

命令一道道传出去。

各院钥匙一串串送来，系上不同颜色的细绳。

收灯油时，院中终于起了骚动。

几个粗使婆子抱着油罐，不知该往哪里放，彼此挤作一团，还有人偷偷说大婚前封门是不祥之兆。

沈照夜并不在意什么吉凶。

“厨房留一灶，乔府医留一只药炉。两处各派两人看着，用多少炭、添多少油，都要记。”沈照夜眼神沉了沉，“人死要费些力气，烧账则只需一盏油灯，今夜谁若是无令动火，先拿下再问！”

青梧听得背后一寒，立刻催人清点。

话音刚落，外院管事卢安便匆匆赶来，他那件栗色圆领袍的下摆沾了两点泥水，显然是一路踩着湿润的青石路跑来的。

他跑得急，头巾都歪了一点，进院后把脸上的慌调整成惯常的恭顺，俯身行礼。

“殿下，老奴听说府中出了事，心里实在惶恐。只是裴家的花轿已出了宣平坊，礼部与宗正寺的礼官也会随行，正门若不开，误了吉时，怕是宫里问下来不好交代。”

他说着，又看向盛钥匙的漆盘：“库里还有陪嫁箱笼未抬出去，前院灯油也不够。请殿下先把正库和油库的钥匙交给老奴，便是要查，也等您出了阁再查不迟。”

沈照夜略偏过脸看他，神情既不怒，也不急：“出了阁，账册、钥匙落到裴家，府里的人各奔东西。卢管事这是打算让我查谁？”

卢安笑容一僵：“老奴只是不敢耽误皇命。”

“是么？”沈照夜唇角动了一下，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昨夜听见刺客还活着，你第一反应便是看向西角门，今日听见封府，你第一反应是要库房钥匙和灯油？”

卢安脸上的血色倏地退了。

秦峥猛然转头，两名府卫的手也同时按上刀柄。

“殿下明鉴！”卢安扑通跪下，“西角门是下人出入之处，老奴只是怕有人逃走。且今日大婚，哪一处不用钥匙灯油？老奴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殿下啊！”

沈照夜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像一把薄刃，慢慢刮过他惨白的脸：“我还没说你谋害我，急什么？”

卢安张着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青梧，把他方才要钥匙、要灯油的话记在昨夜供词之后，人留在前院，找人看着，不许同任何人交谈。”

青梧应道：“是。”

卢安被带走时，脚步已不如来时稳。

卯时将至，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喜乐。

隔着数重院墙，唢呐与铜锣传到喜院时，只剩断断续续的闷响。

不到片刻，一名守前门的府卫跑来上报：“禀殿下，裴家迎亲仪仗已到正门。领头的是裴府二管事裴德安，随行还有礼部与宗正寺的礼官，他们正在门外催府中开门。”

院中众人神色一变，有人悄悄去看沈照夜，连秦峥也拧紧了眉。

这顶花轿不只是花轿，后面站着裴氏，也站着亲自赐下婚事的景和帝。

秦峥沉声道：“殿下伤势未稳，末将去前门传话。”

“不必。”沈照夜抬手拢住披风，她站起身，脊背笔直，“备软肩舆，去前院。”

青梧扶她上了肩舆，四名婆子抬着她穿过垂花门。

到了前院仪门，沈照夜便叫人停下，她拒了青梧再扶，自己走进正门内的门厅，在椅上坐定。

此时朱漆大门仍上着两重门闩，外头的叩门声近在咫尺，沉沉震过门板，却仍听不清人语。

直到府卫打开门上尺许见方的传事小窗，一道压着火气的男声才清楚传进来。

“裴府奉旨迎娶明昭郡主，吉时将至，请府中开门！”

沈照夜从传事窗望出去，只能看见半幅红绸、花轿一角，以及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男子面孔。

他隔窗报了名，正是裴府二管事裴德安。

“小人手中有礼部婚书，外有宗正寺礼官作证，郡主府无故闭门，是要误皇命么？”

沈照夜裹着玄色披风坐在门厅中央，双眸幽深。

她没有靠向椅背，只将一只手平放在扶手上，周身气势逼人。

“昨夜本郡主遇刺，饮下的长春酒中验出烈毒。刺客尚活，府中又有一名人证毒发，真凶未明。”

“今日封府，是为缉捕同党。”

“遇刺”二字一出，门外的喜乐陡然停了。

迎亲婆子倒吸口冷气，围观百姓轰然议论起来，几名礼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下意识退开两步。

裴德安凑近传事窗道：“既然殿下凤体有恙，裴家更该接您过府，请太医诊治。案子自有皇城司与宗正寺查办，何必将阖府上下困在这里？”

沈照夜的食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只一下，门厅里窃窃的呼吸声便都收住了。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张脸：“我若此刻上轿，府中人散了，证物丢了，刺客死了，谁担这个责任？”

沈照夜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面容在阴影中透出迫人的锋利，“裴管事若肯担，便在婚书背面写清姓名，按下手印。日后人证、物证但凡少了一样，本郡主都只问你。”

裴德安没有答话，原本扶在窗框上的手却悄悄收了回去。

青梧立在沈照夜身后，低着头，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些人想拿皇命作刀，却没有一个人肯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刀柄上。

沈照夜让人将一封文书从传事小窗递出去，信里把遇刺时辰、现存活口和封存证物等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盖有她的郡主印。

“裴管事既不敢耽误皇命，便劳你把这一封信送进宫。”沈照夜盯着他，“至于宗正寺那边，我自会派人去送。。”

裴德安的手在窗外停了好一会儿，才把信接过去。

传事小窗重新合拢，门外彻底没了喜乐，只剩议论声。

迎亲队不能走，也进不来，只得将花轿停在街边等候。

晨风卷起轿帘一角，鲜红的流苏飘来荡去，像一簇烧不起来的火。

沈照夜淡声道：“回内院。”

她今日若进了裴家，便会从明昭郡主变成裴氏妇，到那时再查沈家旧账，无论查出什么，世人先问的都会是她为何败坏夫家、不安内宅。

她眼下还不能抗旨悔婚，但却能让这桩刺杀案替她争出几日时间。

几日，已经能够让许多人露出马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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