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开榜

三日之约，像一块烧红的炭，落在了沈砚手里。

回到钦天监，沈砚把自己关在医务室里，对着那本《通天榜》，研究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弄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开榜"不是翻开书那么简单。书页上的渡厄经写得明白：榜开之时，持榜人必须做出一次"选择"——选哪一页，就是选哪条"道"。

第二，榜上目前能选的两页，一页叫"度厄"，一页叫"杀伐"。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三日来，许清梧把钦天监的案卷翻了个底朝天，拼凑出了一个让沈砚手脚冰凉的真相：

三年前鬼门事件，郑东亭之所以能当上副组长，靠的不是战功，而是一份"投名状"——拜仙会与他约定，事成之后，让他做江州里世界的"守门人"。

"他不是普通的内鬼，"许清梧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沉，"他是拜仙会在体制内的'钉子'。沈砚，三日前我去总署汇报，白督察已经启程来江州了。但是她警告我——在她到之前，郑东亭任何小动作，都可能是陷阱。"

"所以？"

"所以三日后的'开榜'，"许清梧一字一句，"大概率是个局。鬼主想看榜，郑东亭想看牌，柳婆婆想收网。三方势力，等你一个人。"

沈砚沉默了很久，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许清梧，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拼命保护的'真相'，本身就是个陷阱——你还会去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很久。

"会。"许清梧说，"因为我师傅教过我：钦天监的人，可以死，不能瞎。"

三日之后，月落之刻。

江州鬼市，正中，那艘最大的画舫，灯火通明。

沈砚踩着乌篷船走到画舫前，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怀里抱着那本蓝布旧书。他身后，鬼市的百十盏灯笼一齐点亮；他面前，鬼主端坐主位，柳婆婆拄拐坐在客位，郑东亭——这个钦天监的常务副主管——赫然在座，金丝楠木的佛珠在他腕上，泛着温润的光。

三方势力，一只不少。

沈砚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柳婆婆的拐杖在轻轻敲地，像在数着他还能活几息；郑东亭的笑容纹丝不动，可那串佛珠被他捏得指节发白；唯有鬼主，那张空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让沈砚莫名想起爷爷——同样的不动声色，同样的，把惊涛骇浪藏在眼底。他忽然觉得，这三方里，反倒是最不像人的那个，最像个人。

"沈先生，"柳婆婆先开口，浑浊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三日前你在老身面前装孙子，今日在鬼主面前装大辈。老身倒想看看，今夜，你还能演哪一出？"

沈砚没理她。他走到画舫正中，把书放在事先备好的案几上，然后转身，直面鬼主：

"鬼主，晚辈今日，开榜。"

鬼主颔首："开。"

沈砚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上书皮。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开榜"的仪式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三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爷爷把"度厄"和"杀伐"两页留在榜上，让他自己选。这不是考验他的实力，是考验他的心。

他选度厄。理由很简单：他就是个算命的，他不想杀人。

书皮在他掌心下，缓缓打开。

空白了二十三年的纸页，第一次，在满世界的注视下，显现出了文字。金光从书页里透出来，照亮了整座画舫，照亮了每一张或贪婪、或震惊、或恐惧的脸。

书页上，两个古篆，一左一右，悬浮在纸面上：

左为渡厄，右为杀伐。

"杀伐！"柳婆婆猛地站起，声音发颤，"沈东风当年封门，用的就是杀伐页！他孙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鬼主！"郑东亭也站了起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精光，"杀伐页出，鬼门可破！沈砚，你爷爷当年欠鬼市的，今日正好用这一页还！"

画舫里，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沈砚身上。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爷爷把他推出去时说"跑，别回头"；想起许清梧在天台上替他挨的那支箭；想起食堂墙里那只惨白的手；想起胖子后颈上那块黑印；想起后街那些排着队来买开运符的大学生。

他伸出手。

在满世界的惊呼声里，他的手，越过了"杀伐"，按在了"渡厄"上。

"我就是个算命的，"沈砚说，"打打杀杀，多不好。"

金光大盛。

渡厄页化作无数光点，从书页里升腾而起，像一场倒着下的金色暴雨，浇落在整座鬼市之上。沈砚听见无数声叹息从船底、从灯笼里、从画舫深处传来——那是这方鬼域积郁了三年的"厄"，被他这一页，渡走了一丝。

柳婆婆面如死灰。她等的杀伐页，没有出现。

郑东亭盯着那场金色的雨，手指掐进了掌心。

而鬼主端坐主位，那张空白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他望着沈砚，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年没见过的故人。

"沈东风选传人，选的是'不杀'。"鬼主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半掌长的黑色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小字，笔触如刀：

阴司。

"阴司令，残。"鬼主的声音响彻画舫，"见此令，如见阴司。三刻之内，江州鬼市阴兵，听你号令。"

他看向沈砚，一字一顿：

"三年前，沈东风欠我鬼市三样东西。今日，你渡了我鬼市一厄，我还你一样，还沈东风一句——"

"他封门那天，来我鬼市辞行。他说：'我若死了，帮我照看那孩子。'"

"本主今天，说到做到。"

沈砚握着那枚冰冷的木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抱着书，对着鬼主，深深一揖。

画舫之外，月落江州。而沈砚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要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