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江州风雨将至（卷终）

阴兵出手，只用了三秒。

三秒之后，半仙堂门口横七竖八躺了十一个"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十一具黑影被阴风抽掉了外层的人形伪装，露出底下的真容：七具纸人，三具藤尸，一具干瘪得像是风干了几十年的"壳"。

而郑东亭，站在那片狼藉中央，面如死灰。

"阴司令……"他死死盯着沈砚怀里那枚黑色木牌，"鬼主竟然……把这个给了你……"

"郑副主管，"沈砚抱着木牌，一步一步走近，"你刚才说，我爷爷的一魂，在你手里。"

"我说过吗？"

"你说过。"

"哦，"郑东亭忽然笑了，笑得很平静，"那我说错了一个字。不是'我手里'——是'它嘴里'。"

他打了个响指。

半仙堂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了。

不是塌陷，是"打开"——方圆五米的地砖，像书本一样向四周翻开，露出底下一条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垂直甬道。甬道深处，有风，风里带着一股沈砚这辈子闻过的最腥甜的气。

养煞局的气。食堂墙里、女生宿舍地基里，一模一样的气。

"三年前，你爷爷把'那东西'封进了沈家地宫。"郑东亭站在甬道边缘，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封门人，是可以替换的。沈东风用命封的门，我为什么不能，用他孙子来换？"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夹克。

沈砚的观气之下，看得清清楚楚：郑东亭的心口，嵌着一枚黑漆漆的、和他取出的锁魂钉一模一样的钉子。只不过这一枚，大了十倍，粗了十倍，钉尾没入心脏，钉头露出体外，上面刻满了细小的篆文。

那不是钉在他身上的钉子。

那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门"。

"月圆还有七天，"郑东亭的声音开始变形，整张脸像泡了水的纸一样往下淌，"沈砚，你爷爷欠的债，你这当孙子的，替他还。这扇门，三年前没开成，今年——"

"由你来开！"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甬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整座江州大学的地底，传来了山崩海啸般的轰鸣。沈砚的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塌陷的地面，向下坠去！

"沈砚！！"

坠落中，他听见许清梧的尖叫，听见白砚秋的怒吼，听见整个后街此起彼伏的惊呼。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和木牌，后脑却撞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是爷爷的铁剑。

坠落停止的时候，沈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头顶是塌陷的夜空，脚下是冰冷的石板，而在他面前，是一扇门。

两丈高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和《通天榜》书页上一模一样的古篆。门缝里，有光，幽绿的光，像一只沉睡了三年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而郑东亭，就站在门前。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算人了——半边身子化作了漆黑的石质，另一半还维持着人形，心口那枚巨钉"嗡嗡"作响，每响一声，门缝里的光就亮一分。

"来了？"郑东亭——那东西——回过头，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开口，"持榜人……开门……"

沈砚握紧了铁剑。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没有修为，没有记忆，只有一本每次使用都烫得像烙铁的书，和一枚只能号令阴兵三刻的木牌。

但是他站到了门和那东西之间。

"郑东亭，"沈砚开口，声音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三年前，我爷爷站在这里，面对的也是你，对吧？"

那东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你利用了他的信任。你看着他封门，看着他变成一本书，然后你跳下来，取走了钥匙。"沈砚一步一步向前，铁剑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三年，你以活人养门，以我爷爷的魂饲门，把自己活成了门的一部分——"

"郑东亭，你不是想开门。"

"你就是门。"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波像实体一样撞向沈砚。沈砚被掀翻出去十几米，后腰撞上石柱，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了铁剑上。

血渗进剑身的锈迹里。

那一瞬间，爷爷留下的铁剑，亮了。

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温润的，像月光，又像书页的光。剑身上那个"沈"字，在血光的浸润下，一点一点剥落锈迹，露出了底下的真容——那不是剑。

那是一页铁铸的书页。

"原来如此……"沈砚跪在地上，看着那柄剑，忽然明白了，"爷爷，你留给我的第三样东西……"

他站起身，双手握剑，像握着一本翻开的书。

门缝里的绿光已经亮到了极点，郑东亭化作的那半人半门的怪物，正伸出石质的手，抓向他的头顶。而沈砚抬起头，透过头顶塌陷的夜空，看见天边那轮血月——今晚不是月圆，但月亮，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圆。

门，要开了。

"钦天监办事！！"

洞口上方，传来了许清梧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索降而下，白砚秋手里握着一把通体赤红的长剑，剑锋所指，煞气退避！

"沈砚！撑住！"白砚秋的剑光斩向那怪物，"总署的人到了！这一剑，替你爷爷，也替我自己！"

沈砚笑了。

他双手举剑，像举起一本翻开的书，对着那扇两丈高的石门，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爷爷——"

"这一页，我替你翻！"

铁铸的书页，斩在了门缝之上。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很轻的、很清脆的响声，像一本书，被合上了。

门缝里的绿光，熄灭了。

郑东亭化作的那半人半门的怪物，发出了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嘶鸣，石质的身躯从门缝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解、剥落、化作飞灰。飞灰里，有一缕极淡的、温和的光，顺着沈砚的剑身，流回了他的掌心。

那是爷爷最后的一缕魂。

沈砚跪在门前，双手捧着那缕光，跪了很久很久。

……

三天后，江州大学发布通告：地下热力管道年久失修，发生小规模爆燃，现已修缮完毕，感谢师生配合。

钦天监总署发布内部通报：江州分部常务副主管郑东亭，涉嫌通敌，已于抓捕中殉职。拜仙会江州坛，立案追查。

后街夜市，重新开业。

沈砚的半仙堂修好了塌陷的屋顶，重新挂上了那幅龙飞凤舞的幡。开业第一天，王有德扛来一挂一万响的鞭炮，从街头炸到街尾，炸得整条街的妖魔鬼怪——假如有的话——魂飞魄散。

"砚哥，你现在可是大英雄了，"胖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钦天监正式编制，白督察亲自给你授衔，往后叫沈顾问，沈组长，沈处……"

"叫我沈半仙。"

"……啥？"

"叫我沈半仙。"沈砚坐在幡底下，端着茶缸，晒着太阳，"英雄有什么好当的。我这人，就会算命。"

胖子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你……还走吗？"

沈砚没说话。他望向江州城的天空。

三天前那场塌陷之后，他怀里的书，安静了很多。石门前那一缕光流入掌心后，书页上多了一页新的内容，那是一页"目录"——不，是一张"名单"。

名单的第一行，写着三个字：

天赦榜。

而在名单的最后，是一行朱砂写就的小字，笔迹瘦硬，和郑东亭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出自同一支笔：

帝京，瑞丰集团，周老爷子，三日之后，"出殡"。持榜人，速来。——韩

沈砚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书，有剑，有阴司令，有一缕爷爷的魂。

还有许清梧留给他的、钦天监正式编制的授衔通知。

"胖子，"他站起身，开始收摊，"帮我看好摊子。"

"啊？你这就要走？"

"不是要走，"沈砚把幡收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望向北方，"是有人，请我去算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卦金，三千亿。"

江州的夜，万家灯火。

后街的算命先生背着包袱，走进了人海。他怀里的书烫了一下，像催他，又像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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