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上的列车与一桩小生意

江州到帝京的高铁要四个钟头。沈砚抱着包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稻田被拉成一条绿色的线。

包袱里三样老物件：铁剑、阴司令、那本没字的蓝布书。书这三天安静得出奇，安静得让他有点不习惯——上回这么安静，还是他还没捡到它的时候。

「先生，麻烦让一下。」

过道里挤过来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口别着朵白花，脸色比车皮还白。沈砚观气一看，心头就是一跳：这人头顶三把火，左边那把，灭了。

「您这白花，」沈砚没起身，只把腿收了收，「是刚从哪儿戴回来的？」

男人愣了下，下意识捂住胸口：「你谁啊？」

「同车的人。」沈砚指了指他脚边，「您脚下那孩子，挺乖的，就是别让他往您影子里钻。」

男人低头，脸色「唰」地变了。他脚边哪有孩子，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正往他影子里渗的黑。

沈砚没声张，把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爷爷留下的老物件，边沿磨得发亮，沾过三代人的阳气。他早看出来，这男人头顶三把火，左火灭、右火飘、中火弱，是典型的「活人带客」：自己还活着，却有个过世的小东西黏在脚边，舍不得走。

多半是亲人。沈砚在江州摆了三年摊，见得多了。小孩子不懂自己死了，只觉得冷，就往最亲的人的影子里钻，像躲雪。

「您别怕，」沈砚把铜钱轻轻搁在他手背上，指尖顺势在他腕脉上一点——是爷爷教的土法子，借一点自己的阳气，把那缕小魂从影子里「拨」出来，「这钱您收着，回去压在照片底下，说句『二叔来接你了』。他认得您气味，您一开口，他就肯走。」

男人攥着铜钱，眼圈一下子红了，连声道谢。沈砚摆摆手，目送他回座位。

「先生，」男人坐回去半天，又小心翼翼凑过来，「您……真会算命？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侄子他，在那边……怕不怕？」

沈砚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认真想了想：「不怕。他记着的，是您接他回家的那条路。您把他带回去，就是给他壮胆。」

这话半真半假，可男人听完，捂着脸哭了，却是松了口气的哭。车厢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沈砚怀里那本书，就在这时烫了一下。一行小字浮上来：

度厄任务：安魂。车厢末节，携稚魂者，其命将尽，可渡。

他叹了口气。就知道这趟不太平。

沈砚靠着椅背，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四个钟头的路，他想了四个钟头的事。

想胖子。那家伙把他送到车站，拍着胸脯说「砚哥你放心去，帝都的妖魔鬼怪交给我」，转头就在站外便利店的关东煮摊子前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想刘瞎子，老头没来送，只让邻居带了一句「北上可以，别翻杀伐」。想许清梧——想她最多，想她左腕那道疤，想她每次拆穿他时那种「我就静静看着你装」的眼神。

还想他爷爷。

老爷子摆了一辈子摊，没坐过一次高铁。他总说「我这人行，走不快」，沈砚以前以为是谦虚，现在才明白，那是走不快的人，才要把摊扎稳，好让走得快的人，有个回头能找着的地方。

「爷爷，」他在心里说，「您那摊，我给您开到帝京来了。」

书页里那缕魂，轻轻颤了一下，像笑，又像叹。

列车到站前，男人把那枚铜钱攥了一路。

下车时，那男人到底没再说话，只把那枚铜钱攥得死紧。沈砚忽然想起爷爷摆摊收钱的样子：老爷子收卦金，从来不数，一把塞进兜里，回去却能用那些钱，给他换一双期末考试前的新球鞋。

他那时候不懂，总觉得爷爷算卦是骗人。后来才明白，爷爷收的不是卦金，是别人的「放不下」。人家把放不下的心事说给你听，你总不能让人白说。

「先生，」那人在车门口又停住，半回头，「您说，他要是想我了，能来看看我不？」

「能。」沈砚说，「但你得先把他忘了，他才能来。」

这话说得玄，可那男人听懂了，冲他用力点头。

人这一辈子，送走的每一个人，都是先学会「不想」，才学会「放心」。下车时，他冲沈砚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出站的人潮里。沈砚闭上眼，书页里那缕属于爷爷的魂，轻轻颤了下，像在点头。

——他忽然有点明白，爷爷当年为什么宁可做后街一个摆摊的，也不肯当什么持榜人。

因为这活儿，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替天跑腿，还得出差。

四个钟头后，列车进帝京南站。帝京的夜比江州亮，广场上方的电子屏一层压一层，把半边天映成暗红。沈砚被人潮推着往外走，忽然有人轻轻碰了下他胳膊。

「沈先生？」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笔挺西装，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点拘谨。他举着块手写牌，毛笔字歪歪扭扭三个字：沈半仙。

「我是韩秘书的助理，周老爷子派我来接您。」年轻人接过包袱，动作很轻，「车在外面。」

沈砚没动，先观了他的气。这一观，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年轻人身上，没有煞，没有火，却缠着一道极细的、银链似的灰气——从锁骨锁到丹田，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

和郑东亭心口那枚钉，同一种手艺。

「韩秘书，」沈砚跟着他往外走，语气随意，「在瑞丰集团，管什么的？」

「管周老爷子交办的事。」年轻人推开门，一辆黑车静静停在落客区，「比方说，请您这样的大师，来给老爷子看一卦。」

沈砚钻进车里，后视镜里，他看见年轻人抬手整理了下领带，腕骨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一闪而过。

帝京的夜，比江州亮，也凉。

沈砚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看了会儿这座城。

江州的夜是潮的，是糯的，是夜市收摊时竹扫帚扫过水泥地的味道；帝京的夜是干的，是硬的，是高楼把风切成一条一条，从人脖子上刮过去。他深吸一口，觉得肺里都带着沙子。

可沙子底下，他又闻到了一丝熟悉的甜——是香火气。帝京的庙比江州多，香火却比江州杂，杂里头裹着煞，像一碗甜汤里沉了根针。

「欢迎来到帝京。」他自言自语，「希望这儿的妖魔鬼怪，讲理一点。」

包袱里的书，没接话。只是又沉了一分，像是在说：讲理的，从来都不是这儿的妖魔鬼怪。

他摸了摸包袱里的书。书没烫，但沉了些，像也在打量这座城。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