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楼那一层的楼道里,没有灯。灯座还在,五个。灯泡全卸了。卸了三年。有人不想让这一层亮。西楼的井,水位三年没变。井壁上有一道水痕,很旧。
水痕比现在的水面高出一尺。也就是说,三年前,这口井的水比现在多一尺。一尺水,是有人抽走的。
早上七点,灯还亮着。八点,有人来敲门,敲了九下。九点,后山的雾散了。十点,厨房的烟囱冒了烟。十一点,钟震了一下。十二点,正厅的门开了一次。下午两点,有人把她的鞋挪了半寸。
三点,风停了。四点,桂花树上掉下来一朵花,正好落在她脚背上。五点,后门口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六点,灯灭了。七点,有人在楼下抬什么东西,抬得很轻,木板都没响。
八点,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九点,她把手放在腕上,数了六道痕。十点,她睡着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最后两个小时是她的。
二十七楼的窗
抓她脚踝的那三根手指,一共收了三次。
一次比一次凉。
第三次的时候,司砚没有低头。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自己的影子里。
影子是湿的。
手伸进去的时候,像伸进一盆放了很久的水。
她抓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
是一段绳。
她把绳拉出来。
一米多长,很细,黑的。
绳头上系着一小块布。
布是蓝的。
洗得发白。
"少夫人!"
陈叔已经跑到院子里来了。
马灯点上了,光一晃一晃地照过来。
"你看这个。"
陈叔接过那段绳,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东西——"
"你认得。"
"我认得。"
陈叔把眼皮掀起来,"这是从二十七楼那扇窗上垂下来的。"
十点整,两个人上了二十七楼。
上楼之前,司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摊开。
绳子还攥着,掌心有一道红。
不是勒出来的。
是凉出来的。
她把绳子绕在手上,一圈,两圈。
绕好了,掌心那两道红就没有了。
院子里很静。
东边天际是灰的,灰里透出一点黄。
锅炉房的方向有白汽冒出来,一冒一冒,很匀。
有人在值夜。
值夜的人也要吃饭。
远处传来一声铁门响,很闷,是从后巷那边传来的。
有人在倒垃圾。
这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这栋楼里从来没死过人。
"少夫人。"
"走吧。"
傅寒州的房间。
门没有锁。
房间里没有开灯。
二十七楼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成一条竖着的白布。
跟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司砚在门口站着。
"窗开着。"
"我睡觉不开窗。"傅寒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谁开的。"
"今晚不是我。"
司砚走过去,站在窗前。
窗框的木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痕。
她抬手摸了一下。
不是划痕。
是压痕。
"陈叔,把灯拿过来。"
灯凑近。
窗框内侧的木头,有一小块陷进去了。
四四方方,大概一个硬币宽。
"——那是什么压出来的。"
陈叔把茶盏放下。
"陈叔。"
"这个——"
他把灯往下移了移。
窗框的里侧,还有第二个。
第三个。
一共四个。
四四方方,围着窗框,像一个框。
"是撬的。"
司砚的手指停在木头上。
"从外面撬的。"
傅寒州站在房间中央,一直没有动。
"你父亲死的时候,这扇窗是关着的。"
"是。"
"警方的记录怎么写的。"
"窗户完好,无外力破坏痕迹。"
司砚把灯接过来,举起来,慢慢地贴着窗框走了一圈。
"这扇窗,是往里开的。"
"是。"
"往里开的窗,从外面能撬吗。"
傅寒州沉默了三秒。
"不能。"
"那你父亲死前,这扇窗是开着的。"
"是。"
"谁开的。"
"他自己开的。"
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
窗帘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层灰。
灰在灯前飘,飘得很慢,一粒一粒,看得清。
司砚把手伸进那层灰里。
灰从她指缝里过去。
她没有躲。
"陈叔。"
"在。"
"这屋子三年没人住。"
"是。"
"三年没人住,哪儿来这么多灰。"
"这楼里哪儿都有灰。"陈叔说,"扫不完。"
"扫不完,为什么还天天扫。"
"因为老太爷定过规矩。"
"什么规矩。"
"灰可以落。"陈叔说,"灰不能积。"
司砚把手收回来。
指腹上是灰。
她用拇指搓了一下。
搓不干净。
司砚把灯放下。
灯油快完了。
灯芯烧出一截黑,火光矮下去,屋子里的东西全都变了个形状。
窗框的影子爬到墙上,斜着,很长。
她把灯芯往上捻了一点。
火苗跳起来。
墙上那个影子跟着跳了一下。
"陈叔。"
"在。"
"这屋里的灯,昨晚谁开的。"
"没人开。"陈叔说,"这一层的电闸,三年前就断了。"
司砚抬起头。
灯还亮着。
那是一盏油灯。
她这才看清,灯座上积的不是灰,是蜡。
一层一层,淌下来,凝住,又淌下来。
"这盏灯,点了多久。"
"三年。"
"三年,一夜没灭。"
"没灭。"
"谁添的油。"
陈叔摇头。
司砚把灯举到眼前。
灯罩里侧,有一圈指印。
不大。
是一个孩子的手。
"所以那天晚上,他在等人。"
"这个我不敢说。"
"你并不知情,可你把窗户留着没修。"
傅寒州抬眼看她。
"这屋子,我三年没进。"
"你今晚进来了。"
"你叫我进来的。"
外面传来敲门声。
陈叔把门推开一条缝。
"少夫人,我在楼下找到一个人。"
"谁。"
"三年前管这一层的清洁。"
司砚把身子转过去。
"带来。"
进来的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旧外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你三年前,几点下班。"
"十点半。"
"那天晚上,你下班之前,这间屋子是什么样。"
女人想了一下。
"灯开着。"
"窗呢。"
"关着的。"
"你确定。"
"我擦过窗台。"
女人说,"我擦窗台的时候,都要先关窗。"
司砚把眼睛转过去,看了一下傅寒州。
他没有动。
"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在楼下车里。"
"几点。"
"十点四十。"
"你在车里等谁。"
"等他下来。"
"他下来了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一声。"
司砚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声。"
"窗户开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帘被风吹得贴在墙上,又落下去。
"窗户开的时候,跟关的时候,声音不一样吗。"
"不一样。"
女人说,"关的时候是闷的。"
"开的时候是——"
她抬起手,往上比了一下。
"是那种,被什么物件顶开的声。"
司砚的心跳慢了一拍。
"顶开的。"
"是。"
"从里头往外顶,还是从外头往里顶。"
女人愣了一下。
"……外头。"
她把身子转过去。
"傅寒州。"
"嗯。"
"你说那天晚上,他在这间屋子里等你下来。"
"是。"
"可她的记忆里,这间屋子的灯是开着的,窗是关着的。"
"是。"
"她说她听见窗户被从外面顶开的声音。"
傅寒州没有说话。
"那这间屋子里,一共几个人。"
"一个。"
"你父亲一个。"
"是。"
"从外面顶窗的,是第二个人。"
傅寒州的眼睛抬起来了。
"我父亲从来没说过有第二个人。"
"他没说。"
司砚说,"可他留了。"
她把灯举到窗框边上。
"四个压痕。"
"四个压痕,说明什么。"
"说明用了四样东西。"
"哪一样东西。"
"两根撬棍,一块垫木,一个支撑。"
司砚把灯挪了挪。
"这不是一个人干的活。"
"两个人。"
"最少两个人。"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风忽然停了。
窗帘落下来,垂在墙上。
司砚站在窗边,慢慢地把手伸出去。
外面是二十七楼的空气。
她把手垂下去,往下摸。
摸到那段绳。
黑的,一米多长,头上系着一块洗白的蓝布。
"这根绳,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它还在。"
司砚把绳收回来。
"一根绳子,从二十七楼垂下去,三年没人捡。"
"为什么。"
"因为捡它的人,看不见它。"
傅寒州站在她背后。
"你能看见。"
"我能看见。"
"那它为什么在这儿。"
司砚把那段绳拢在手心里。
"因为它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她把绳递过去。
"你摸一下。"
傅寒州没有动。
"我摸过了。"
"你摸过。"
"摸过。"
"哪一个时辰。"
"三年前。"
司砚把手收回来。
"你摸过,那你当时应该能看见它。"
"我看不见。"
"你摸得到,看不见。"
"是。"
"那你怎么把它系回去的。"
傅寒州沉默了一下。
"我没系。"
"谁系的。"
"这话我不敢接。"
就在这时,窗帘的底边,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窗帘后面的墙,动了一下。
司砚走过去,一把把窗帘撕开。
墙上什么都没有。
可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张很薄的纸。
被胶带粘在墙和窗框之间的缝里。
她伸手撕下来。
纸已经很脆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钢笔写的。
字迹很急,最后两个字拖得很长。
**"别查了,她已经在下面。"**
司砚把那张纸举到灯下。
看了三遍。
"陈叔。"
"在。"
"这个字,是谁的。"
陈叔凑过来。
灯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了,又闭上。
"说。"
"老太爷的。"
司砚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二十七楼的风在响。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躺在这栋楼里的那张床上,听见的第一句话。
傅寒州说的。
他说:窗是开的。
"傅寒州。"
"嗯。"
"你父亲写这张纸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没数他写过。"
"你没看见过这张纸。"
"没有。"
"那你告诉我一件你能确定的事。"
"你说。"
司砚把身子转过去。
"那天晚上,他跳下去之前,喊的是谁的名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水管的声音。
傅寒州站在窗边。
他的手,慢慢地,握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喊过名字。"
"因为你在这间屋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谁死了。"
司砚说得很慢。
"你说的是,他喊了一声。"
傅寒州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喊的是沈玉兰。"
司砚的手一松。
那张纸掉了下去。
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背上。
她低下头,把纸捡起来。
"他喊的是我妈。"
"是。"
"他跳下去之前,喊的是我妈的名字。"
"是。"
"那我妈那天晚上,在这间屋子里。"
傅寒州没有回答。
"傅寒州。"
"这个我不敢说。"
"你并不知情,你还是没说。"
"我说了。"
"你哪一天说的。"
"刚才。"
司砚站在那片破开的窗帘底下。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把那张纸,慢慢地,折成四折。
放进内袋。
放在那只布老虎旁边。
"陈叔。"
"在。"
"那天晚上,是几个人从这间屋子里出去的。"
陈叔把嘴闭上了。
"陈叔。"
"两个。"
"是。"
"另一个是谁。"
陈叔把马灯放在了地上。
灯芯跳了一下。
"我不敢说。"
"你现在不说,我早晚会知道。"
"我知道。"
陈叔说,"可我要是现在说了,你就不能自己查了。"
"这算什么说法。"
"因为我说了,你就会直接去找那个人。"
陈叔抬起眼。
"少夫人,现在你去找他,就是去送命。"
司砚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下楼的时候,已经十二点。
院子里的雨停了。
台阶上积着水。
她走在前面,陈叔拎着灯在后面。
走到三楼拐角,司砚停住了。
"陈叔。"
"在。"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妈是几时回家的。"
陈叔把灯抬高了一点。
"没回来。"
"她那天晚上,就没出过这栋楼。"
司砚的手扶在墙上。
"那她三年前那份尸检报告,是谁签的。"
"这个我得查。"
"多久。"
"三天。"
"太长。"
"两天。"
"一天。"
陈叔沉默了一下。
"少夫人,一天我得跑三个地方。"
"跑吧。"
司砚继续下楼。
走到二楼,她忽然停下来。
"陈叔。"
"在。"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妈把电闸拉了。"
陈叔的脚步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整个宅子的钟,到现在还是慢一分十七秒。"
司砚回过头。
"钟停过,就会慢。"
"三年前那天晚上,全宅的钟都慢了一分十七秒。"
"那就说明,十一点十七分的时候,电断了。"
"断了七分钟。"
陈叔站在楼梯上,手里的灯微微发抖。
"少夫人,你数过。"
"我第一天进这宅子,就数了。"
司砚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现在我问你一句。"
"您问。"
"我妈拉闸,是为了让谁看不见。"
就在这时,陈叔手里的马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灯芯被人从里头掐了一下。
黑暗里,他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是想让两个人看不见——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他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很清脆的响。
像有人把一件铜器,轻轻放在了石地上。
就在这时,陈叔手里的马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灯芯被人从里头掐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件铜器,轻轻放在了石地上。
更近了。
"陈叔。"
"在。"
"楼下那层,是谁在住。"
"没人住。"
"没人住,谁放的铜器。"
陈叔没接话。
司砚把身子探出楼梯扶手,往下看。
二楼的走廊里,地上摆着一只铜炉。
三只脚。
炉口朝上。
炉子边上,站着一个穿外卖工服的人。
那人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把炉子往旁边挪开。
炉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就在这时,陈叔手里的马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灯芯被人从里头掐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件铜器,轻轻放在了石地上。
一步一步逼近。
"陈叔。"
"在。"
"楼下那层,是谁在住。"
"没人住。"
"没人住,谁放的铜器。"
陈叔没接话。
司砚把身子探出楼梯扶手,往下看。
二楼走廊的地上,摆着一只铜炉。
三只脚。
炉口朝上。
炉子边上站着一个穿外卖工服的人。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把炉子往旁边挪开。
炉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十九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她自己的。
可这不是让她停住的地方。
让她停住的是纸的最下面一行,写着一个日期。
就在这时,她数清那行字了。
就在这时,陈叔手里的马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灯芯被人从里头掐了一下。
他话没说完,楼下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不是铜器。
是鞋跟踩在石地上,近了。
"陈叔。"
"在。"
"你说楼下没人住。"
"没人住。"
"那现在上楼的是谁。"
陈叔把灯举起来,往楼下照。
灯光只照到拐角。
拐角站着一双鞋。
湿的,鞋尖朝上。
那双鞋里没有人。
就在这时,陈叔手里的马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灯芯被人从里头掐了一下。
他话没说完,楼下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不是铜器,是鞋跟踩在石地上,一寸一寸近了。
陈叔把灯举起来往下照。
灯光只照到拐角。
拐角站着一双鞋。
湿的,鞋尖朝上。
那双鞋里没有人。
就在这时,那双鞋自己抬起来,往上迈了一级台阶。司砚数着——一级,两级,三级。每一级都踩在她心口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栋楼一共二十七层,而那双鞋是从二楼往上走的。
灯只照到拐角。
拐角站着一双鞋。
湿的,鞋尖朝上。
那双鞋里没有人。
司砚没有退。
她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内袋。
"陈叔。"
"在。"
"你手上有几根火柴。"
"三根。"
"点一根。"
陈叔把马灯重新点起来。
火苗很小,晃得厉害。
"少夫人,这楼里不能点火。"
"为什么。"
"老太爷定过规矩。二十七层往上,一根火柴都不许划。"
司砚把灯接过来。
灯罩上有一层油,擦过很多次,擦出一片浑浊。
她用手指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层黑。
"这盏灯,多久没擦了。"
"三年。"
"为什么。"
"这盏灯,是老太爷的。"陈叔说,"他活着的时候,天天擦。"
"他死了,就没人擦了。"
"是。"
"三年不擦,灯还能点着。"
"能。"
"为什么。"
陈叔把嘴张开,又闭上。
"因为有人给它添油。"
司砚把灯举起来。
灯座底下,有一圈新油。
"多久添一次。"
"一个月。"
"谁添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每次都是在夜里。"陈叔说,"我早上起来,油就满了。"
司砚把灯放回桌上。
"这条规矩,写在哪儿。"
"写在祠堂的墙上。"
"谁写的。"
"老太爷自己。"
司砚举着灯,往楼梯上看了一眼。
"那他为什么定这条规矩。"
陈叔把嘴闭上了。
"陈叔。"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陈叔把嘴闭上,又张开。
"因为上面有东西怕火。"
"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陈叔说,"我只知道,三年前那一晚,老太爷划着火柴上楼,上去七分钟,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全黑了。"
司砚站在楼梯口,很久没有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窗,忽然自己合上了一半。
窗缝里挤进来的风,把她手里那张纸吹得直响。
她抬头。
玻璃上映着一个人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可她慢慢转过身,走廊里没有人。
背后的墙是空的。
只有地上一层很新的灰。
灰上有一串脚印。
从楼梯口过来,到她脚边,断了。
单脚的。
一只鞋。
司砚蹲下去。
"陈叔,把灯放低。"
灯光贴到地面。
那串脚印在她脚边前面两寸的地方停住。
不是走过来停住的。
是走过来,走到这儿,忽然没有了。
像一个人走到这里,被人从背后一把抱走了。
可这一层的地上只有灰。
没有拖痕,没有水,没有挣扎。
司砚把手按在最后一枚脚印上。
灰是干的。
她收回手,掌心一个完整的鞋底印,正压在她的掌纹上。
"陈叔。"
"在。"
"这栋楼里的地板,多久擦一次。"
"早上五点,晚上九点。"
"擦完,地上有脚印吗。"
"没有。"陈叔说,"擦完就是干的,谁踩一下,我一眼就看见。"
"那你今晚上,看见过脚印吗。"
陈叔把马灯举低了一点。
灯光贴地,照出一串。
"没有。"他说,"我看见的时候,它们已经在这儿了。"
最后那一枚,是踩在她自己的影子上。
影子被踩住,她却没有感觉。
原来这栋楼里,最干净的不是地。
是鞋。
她一路走过来,看见七双鞋摆在门口,鞋头都朝外,摆得很正,鞋底干干净净。
没有人穿着它们下过楼。就在这时,她想起陈叔说过的一句话——这栋楼从二十层往上,是没有窗的。那二十七楼那扇窗,为什么偏偏开在她每晚睡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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