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账的封皮上,有一圈茶渍。茶渍是老的,已经发褐。账本被人一边喝茶一边翻过。翻了很多年。后厨的刀架上有七把刀。第六把少了一截,断了。
断口磨得很圆。说明这把刀断过以后,还用了很久。谁用一把断刀,用了很久。
东楼三层的地板,第三块板子是空的。踩上去会响一声,很闷。空板子底下是空腔,空腔通向楼下。有人在里面塞过东西,塞得很深,手指够不到。要用一根铁丝,弯个钩。
二房的书房有三面墙是书架,第四面墙是空的。
空的那面墙上有一个方形的浅印,比周围白一点。边很齐,说明原来挂着的东西是带框挂了很多年的。
框子挪走了,钉子还在。钉子上没有锈。
二房的账本
那双鞋是湿的。
司砚侧过身。
走廊里没有人。
地上有一串水印。
从楼梯口过来,到她脚边,断了。
水印是单脚的。
一只鞋。
她蹲下去,用手背碰了一下。
凉的。
"陈叔。"
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少夫人。"
"你刚才在楼梯口?"
"在。"
"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人。"
陈叔站在门后,手里拎着马灯。
灯没点。
"看见了。"
"什么样的。"
"没有脸。"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
"你说清楚。"
"一个人从楼下上来,穿的是咱们宅子里的鞋。"
"走到三楼拐角,就没了。"
"没了是你说清楚。"
"就是没了。"陈叔说,"我跟着走到拐角,地是干的。"
司砚垂下眼看了一眼脚下的水印。
"现在地是湿的。"
陈叔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看了三秒。
"少夫人。"
"你说。"
"这水印,是往上的。"
司砚的呼吸慢了一拍。
"不是上来,是往上走。"
九点。
司砚回了西楼那间小屋。
她把门反锁,把窗帘拉严。
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一张照片。
一撮灰白的粉。
一只缝歪了耳朵的布老虎。
然后是第四样。
陈叔给的那把钥匙。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通了。
"司小姐。"
"你那三十六个,有没有账。"
对面沉默了一下。
"有。"
"卖不卖。"
"你要买。"
"我要看。"
"看账不看货,我不做这种生意。"
"我不买货。"
"那你买什么。"
"我买你一句话。"
对面笑了。
"一句话不值钱。"
"那看这句话值不值。"
司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你收了三十六个。"
"是。"
"这三年,你手上那三十六个,一个都没卖出去。"
对面没有出声。
"所以你不是在做生意。"
"你是在等。"
"等谁。"
"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有人把杯子放下了。
"司小姐。"
"嗯。"
"你比我想的快。"
"我比你想的急。"
"急什么。"
"急你今天早上,为什么忽然出现在我脚底下。"
对面又沉默了三秒。
"因为我等不下去了。"
"什么叫等不下去。"
"上个月,我手上那三十六个,少了两个。"
司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少了两个。"
"是。"
"少了,是这话怎么讲。"
"散了。"
"散了就是没了。没到我手上,也没回他们自己身上。"
"那你手上现在有多少。"
"三十四。"
司砚把眼睛闭了一下。
"三十四个,一年散两个。"
"是。"
"那你还有多少年。"
"我不算这个。"
"你算过。"
对面没有回答。
"你算过,你不会不算。"
"十七年。"
司砚把眼睛睁开。
十七年。
这栋楼底下压着三十四个人。按这个速度,散完要十七年。
"所以你来找我。"
"是。"
"你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
"你说。"
"第一,把这三十四个,还回去。"
"还回哪儿。"
"还回他们自己身上。"
司砚的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我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做不到。"
"因为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对面笑了一声。
"名字我有。"
十点二十。
司砚出门。
她去了后厨。
傅家的后厨在东楼底下,进门是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挂着一排账。
那些账不是钱账。
是人账。
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过世,谁家借了三万,谁家今年该加多少钱。
一本一本,挂在钉子上。
司砚在长廊里走到第七本,停住。
"少夫人。"
身后有人。
她回头。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下人制服,手里端着一盆水。
"这么晚还有活。"
"夜里的水。"
"这七本账,谁管。"
男孩看了一眼,把水盆放下。
"二太太管。"
"你替她记?"
"我记过。"
"记过几页。"
男孩的手指往后退了一点。
"少夫人,我不敢说。"
司砚看着他。
头顶上的光,是清的。
没有六瓣。
"你不用怕。"
"我怕的不是您。"
"那你怕什么。"
男孩低下头。
"二太太知道谁说过话。"
司砚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我不问你她怕什么。"
"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这七本账,有没有一本,是记支出的。"
男孩的手指动了一下。
"有。"
"哪一本。"
"第七本。"
司砚抬起手,把那本账拿下来。
很薄。
比前六本薄得多。
"为什么这么薄。"
男孩没有回答。
司砚把那本账带回西楼。
灯下翻开。
第一页,是他人的名字。
不是钱数。
是四十七个名字。
她一个一个看下去。
第三个,是老周。
第五个,是她母亲。
第十九个,是傅景川。
司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景川。"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条一条的支出。
最上面一行写着:
**香火钱。**
数字:三千。
日期:三年前的五月。
隔三个月,又一行。
三千。
再隔三个月,又一行。
三千。
三年。
一年四次。
十二行。
"十二笔。"
司砚把这十二行的日期,抄在纸上。
抄完,她把纸举起来。
十二个日子,中间隔的都是三个月。
每年第一次,都在五月。
最后一次,是今年五月。
"半年了。"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第一行,写着收款方。
四个字。
**东郊十七号。**
司砚的手,停在纸上。
十一点四十。
她去了周美云的东楼。
门没锁。
周美云在客厅里坐着。
灯亮着。
沙发上的靠垫摆得很整齐。
茶几上有一杯茶,已经凉了。
"我等你一晚上。"
司砚在门口站着。
"你知道我要来。"
"你从后厨拿走那本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不拦。"
周美云抬起头。
她的脸色很差。
眼下的皮在跳。
"拦不住。"
"你不试试。"
"我试过。"
周美云把手放到膝上。
"三年前,我也试过。"
司砚走进来。
站在沙发前。
"三年前你试过什么。"
"试过不交。"
"不交香火钱。"
"是。"
"然后呢。"
周美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然后我这半边脸,就是那时候塌的。"
司砚看着她。
左边的颧骨比右边低。
不是天生的。
"谁做的。"
"没人做。"
"没人做,脸自己塌了。"
"是。"
周美云说,"交了三年香火钱,脸才开始塌。"
司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交了三年,脸塌了。"
"是。"
"那要是不交呢。"
"不交,塌的不只是脸。"
司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问你一句。"
"你问。"
"香火钱,是给谁的。"
周美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
抽了一根,点上。
第一口吸得很深。
"给我自己。"
"你说清楚。"
"这钱是买我这条命的。"
司砚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
"谁卖给你的。"
"不用谁卖。"周美云说,"我交钱,是因为我知道我名字在名单上。"
司砚的呼吸停了。
"你名字在名单上。"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告诉我。"
"谁。"
周美云把烟按在茶碟里。
"傅鹤年。"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四十七。
司砚看着那根秒针。
一圈一圈。
"他告诉你,你在名单上。"
"是。"
"他还告诉你什么。"
"他告诉我,交钱能拖。"
"拖多久。"
"一轮。"
"一轮是五年。"
"五年。"
司砚的手,慢慢握起来。
"所以这三年,你交的不是香火钱。"
"是保费。"
周美云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只有一边脸在动。
"你可以这么说。"
"那你知道这钱最后到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
"三次,一共三万六。"
"是。"
司砚把那张纸放到茶几上。
"最后一笔,今年五月。"
周美云低头看了一眼。
"是。"
"今年五月,你交完钱,脸塌得更快了。"
周美云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
司砚往前倾了一点。
"周美云,你这三年,一直在买一件东西。"
"哪一样东西。"
"你以为你在买命。"
"我是在买命。"
"你是在给炉子交钱,让它认你。"
周美云的脸色变了。
"这怎么解说法。"
司砚把那撮灰白的粉,从口袋里拿出来,倒在茶几上。
就一小撮。
"闻一下。"
周美云没有动。
"闻一下。"
她低下头,闻了。
那一瞬间,她的脸整个僵住了。
"这味道我闻过。"
"在哪儿。"
"在我自己的枕头底下。"
司砚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枕头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个。"
周美云抬起头。
"因为每交一次钱,他就在我枕头底下放一小包。"
"你收着?"
"我收着。"
"为什么收着,不扔。"
周美云笑了一下。
"扔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扔了,我就不知道我还没死。"
她从椅子上起来。
"最后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你在哪儿。"
周美云的手,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这天已经有三个人跟我说过话,三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哪三个人。"
"陈叔、傅寒州,还有你。"
周美云把烟盒推到一边。
"那天晚上,我在宅子里。"
"在哪个房间。"
"在我自己这间。"
"有人能证明吗。"
"有三个下人。"
"三个人都在?"
"有两个第二天就辞了。"
司砚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辞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第三个人。"
周美云抬起手,指向窗外。
"在楼下,开车。"
"老周。"
"是。"
"老周人呢。"
周美云看着她。
"死了。"
司砚的手指,僵在半空。
"几时。"
"前天。"
司砚走出东楼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后院的灯,一盏一盏都亮着。
她站在雨里,把手机拿出来。
"陈叔。"
"我在。"
"老周前天走了,你知道不知道。"
对面安静了两秒。
"知道。"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因为二太太不让说。"
司砚把手机贴着耳朵,抬起头。
雨落在她脸上。
"陈叔,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瞒。"
"你问。"
"三年前那天晚上,老周开车,送谁出去过。"
对面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司砚以为电话断了。
"送过一个人。"
"谁。"
"一个拎着箱子的人。"
司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手机。
"去哪儿。"
"东郊。"
雨忽然大了。
司砚把话压得很低。
"陈叔。"
"嗯。"
"那个人,是不是姓马。"
对面没有说话。
"陈叔。"
"少夫人。"陈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现在往左边看。"
司砚转过头。
左墙的假山后面,有一盏灯亮起来,又灭了。
就在这时,那盏灯又亮了一次,这一回没灭——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那只黑箱子,箱盖上有一道新划的痕。他把箱子放在地上,退后一步,箱扣自己弹开了。
箱子里没有粉。
只有一只鞋。
湿的,鞋尖对着她,那声音逼近了。
司砚盯着那只鞋,忽然想起三年前搬出傅家的那天,她少了一只鞋。
就在这时,那个人忽然开口了:"你鞋底下那块泥,是地底下带上来的。"
司砚垂下眼。
她的鞋底很干净。
干净得像今天从没下过楼。
她抬起头,想问一句话。
可那个人已经退进了雨里。
身后,陈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
就在这时,陈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少夫人,你低头看看,你脚下那块地,现在是什么颜色?"
她低着眼睛。
司砚把脸埋下去。
脚下一圈地砖,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灰白色,像有人从地底往上,把这块地方擦干净了。
就在这时,那圈灰白的边上,浮现出一只鞋印。
靠得更近。
"陈叔。"
"我在。"
"我脚下有只鞋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少夫人。"
"你说。"
就在这时,陈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少夫人,你现在别动。那只鞋印是三年前留下的。"
"可它刚刚才踩下去。"
"是。"
陈叔说,"所以它踩的不是地。"
雨停在她脚边。
那圈灰白没有再往外扩。
"陈叔。"
"我在。"
"我看到一只鞋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少夫人,你现在别动。"
"为什么。"
"那只鞋印,三年前就有了。"
"三年前就有。"
"是。"
"那它刚刚才踩下去。"
"是。"
陈叔的声音很慢。
"所以它踩的不是地。"
"踩的是什么。"
"踩的是您。"
司砚握着手机,没有动。
雨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鞋尖前面。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很干净。
干净得像今天没下过楼。
"陈叔,我鞋底下没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今天下楼的那个人,不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把马灯放在了地上。
"少夫人。"
"你说。"
"您今晚上,出过几次门。"
司砚想了一下。
"一次。"
"那您出门之前,鞋在哪儿。"
"门口。"
"门口有几双鞋。"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三双。"
"三双。"陈叔重复了一遍,"我给您擦过鞋。您这间屋子,门口只有两双。"
她慢慢把头低下去。
自己脚上这一双,是湿的。
鞋尖朝里,不是朝外。
是有人穿过,穿完了,又摆回来,摆成她出门时的样子。
"陈叔。"
"在。"
"三楼走廊的灯,现在亮着吗。"
"亮着。"
"我上去的时候,灯是灭的。"
她说完这一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巷子里的水在流,声音很细。
"少夫人。"
"嗯。"
"您现在站着的地方,往上看,能看见什么。"
司砚抬起头。
巷子两边是墙,墙上是窗。
三楼的窗里,灯还亮着。
窗上有一个人的影子。
站着,不动。
可她自己在巷子里。
"陈叔。"
"我在。"
"三楼那间屋子里,有人。"
"不可能。"
"我看见了。"
"那间屋子,锁了三年。"
司砚没有把眼睛移开。
窗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走。
是转过身来,面朝窗户。
影子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
像在跟她招手。
巷子里的水,顺着地砖的坡,往东流。
流到墙根底下,进了一个洞。
洞里有声音。
很轻,咕噜咕噜的,像在吞。
司砚蹲下去,听了一会儿。
"陈叔。"
"这洞通哪儿。"
"通地底下。"
"地底下有水。"
"有。"
"水是什么味道。"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少夫人,您别尝。"
"我没打算尝。"
她站起来。
"陈叔。"
"在。"
"楼下那道门,现在开着吗。"
"开着。"
"巷子里有人吗。"
"没有。"
就在这时,巷口的风停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栋楼里,所有的鞋都摆在门口,一双挨着一双,摆了几十年。
从来没有人穿过它们下楼。
楼道是拖干净的。每天早上五点,晚上九点,两遍,二十年没断过。拖地的人不会留脚印,因为拖完,地是湿的,脚印一踩就出来,一出来就得再拖一遍。
所以这栋楼里没有脚印。
一个都没有。
司砚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脚边那一圈灰白。
那一圈灰白不是雨泡出来的。
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上一层细灰,干得像面粉。
原来这栋楼每天早上五点、晚上九点各扫一遍,扫的不是地。
是灰。
灰不是从外头吹进来的。
是从地底下上来的。
"陈叔,我鞋底下没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今天下楼的那个人,不是我。"
那一声很轻的响又来了。
像有人把马灯放在了地上。
"少夫人。"
"你说。"
"您今晚上,出过几次门。"
司砚想了一下。
"一次。"
"出门之前,鞋在哪儿。"
"门口。"
"门口几双。"
"两双。"
"我刚才给您数过。"陈叔说,"三双。"
她半步都没退。
"第三双是谁的。"
"不知道。"
"那它现在在哪儿。"
"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穿着它下过楼。"
司砚慢慢抬起头。
巷子两边是墙,墙上是窗。
三楼的窗里,灯还亮着。
窗上有一个人的影子。
站着,不动。
可她自己在巷子里。
"陈叔。"
"我在。"
"三楼那间屋子,锁了三年。"
"锁了三年。"
"那窗上是谁。"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窗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走。
是转过身来,面朝窗户。
影子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
像在跟她招手。
就在这时,她的脚踝忽然被人从底下抓了一下。
不重。
只是三根手指,很凉,凉得往里透。
她低头看。
脚边什么也没有。
连水渍都没有。
可她脚底下的影子,忽然比刚才多出了一小块。
翘在一边,像有人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
她退了一步。
影子跟着动。
那一小块,却没有动。
就在这时,巷口的风停了。
她的影子还在晃,很小,很匀,像被什么玩意儿托着。
三楼窗上那个影子不见了。玻璃上多了一个手掌印,四根手指朝上,按在窗的里侧。她仰着头,忽然想起——那间屋子锁了三年,钥匙一直挂在祠堂里。这个手掌印,为什么不是从外面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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