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借刀还债

百乐门后门那条弄堂，大清早就不安生。

沈惊鸿正蹲在煤球炉子跟前扇火，就听见弄堂口一阵脚步声，来了四五个人。打头的是个矮胖子，戴顶黑礼帽，身上那件绸褂子绷得扣子直咧嘴，手里盘着俩铁核桃，转得嘎啦嘎啦响。沈惊鸿认得他——青帮“通”字辈的顾四爷，专在八仙桥一带放印子钱，前世沈老六欠的那笔赌债，就是从他手里借的。

“沈老六家？”顾四爷拿眼一瞟，瞧见蹲在地上扇火的沈惊鸿，“你是他闺女？”

沈惊鸿站起来，把手上的煤灰往围裙上蹭了蹭：“顾四爷。我爹不在家。”

“不在家？那正好。”顾四爷大摇大摆进了亭子间，弯腰低头，帽子差点蹭着门框。他往铁床上一坐，床板嘎吱一声惨叫，“你爹欠我那笔钱，今儿到期了。连本带利，四百八。”

沈惊鸿心里一惊。前世这笔债是三百二，这一世怎么涨了？拎起茶壶给顾四爷倒了碗水：“顾四爷，我爹借您钱的事我认。可四百八这个数，您得给我个明白账。”

“明白账？”顾四爷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张毛边纸，抖开来拍在床板上，“白纸黑字，你爹按了手印的。借了二百，月息两毛，利滚利滚了五个月——你自己算。”

沈惊鸿拿起那张借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前世她压根没细看过这东西，那会儿她一见青帮上门就吓得腿软，她爹说多少就是多少，娘把首饰衣裳当了又当，填了三个月的窟窿，最后实在填不动了才把她送进百乐门。如今她拿眼一扫，瞧出毛病来了：借据上写的是“月息二成”，可“二”字后头拿钢笔加了个“毛”字，墨色不一样——那是后来添的。再看按手印的地方，她爹的指头印歪着，底下还有个淡淡的墨点，像是隔着纸描上去的。

她心里有了数。但她没吭声，把借据叠好放回去，笑道：“顾四爷，账我算明白了。二百本金，月息二成，五个月该滚到三百八。您这四百八里多出的一百，是您手底下兄弟跑腿的辛苦钱？”

顾四爷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惊鸿往他对面一坐，拿手绢扇着风，“我就是想着，顾四爷您在上海滩混这么大场面，八仙桥半条街的铺面都归您罩着，不至于为着一百块零头落人话柄。传出去说顾四爷改借据、多算利，好听不好听？”

顾四爷那俩铁核桃停了。他眯起眼看沈惊鸿，像重新认识她似的：“沈老六那个窝囊废，倒生了个厉害闺女。”

“厉害不厉害的另说。顾四爷，这钱我认——三百八，一分不少您的。可您得容我十天工夫。十天后我要是凑不齐，您把我这亭子间收了去，我连个屁都不放。”

顾四爷还没开口，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先笑了：“十天？你一个女招待，上哪儿弄三百八？卖身都卖不出这个价。”

沈惊鸿转头看他。这人她认得，姓马，外号“马长腿”，顾四爷手下头号打手，前世就是他带人把沈家祖宅的家具搬了个精光，她娘上去拦，被他一膀子搡在地上，磕掉了两颗门牙。

“马爷这话说的。”沈惊鸿笑眯眯的，声音一点不低，“我上哪儿弄钱您甭操心。我倒是听说，马爷上个月在十六铺接的那批白糖——就是报关单上写‘中国货’、实际从长崎过来的那批——这两天让缉私队盯上了？您有闲工夫在这儿跟我磨牙，不如回去看看仓库后门锁好了没有。”

马长腿脸刷地白了。顾四爷猛地站起来，铁核桃往桌上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端酒的，客人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沈惊鸿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顾四爷，您那批白糖值多少来着？我听说八百包，一包赚两块，拢共一千六。您要是因为这一百块零头跟我耗着，回头缉私队把货扣了，那可就不是一百块的事了。”

屋里静了。马长腿和另外几个人面面相觑，拿眼瞟顾四爷。顾四爷腮帮子鼓了鼓，把那碗凉茶端起来灌了，拿袖子一抹嘴：“三百八。十天。十天之后我来收”

她站起来，把借据叠好揣进自己兜里，“这借据我先收着，十天后连本带利一块儿还您。顾四爷，慢走，不送。”

顾四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一帮人踢踢踏踏出了弄堂，马长腿走在最后，拿眼狠狠剜了她一下。沈惊鸿倚着门框，笑着冲他摆摆手：“马爷走好！下回再来，我给您沏好茶——您喝龙井还是香片？”

等脚步声远了，她关上门，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到地上坐着。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昨晚顾廷烨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我那儿有个人，从三井物产跑出来的文书。”三井下礼拜抛棉纱，那文书手里有明细单。这单子卖给谁？卖给华商纱厂联会，一家摊五十块，十家就是五百。她拿这个做本，再从王阿宝那儿借点，凑三百八不难。

可这单子怎么从顾廷烨手里弄出来？那老狐狸昨晚喂了她一碗红烧肉，转头就要看她值不值这个价。她得拿出点真东西，让顾廷烨觉得她这个人，比一张单子值钱。

她正琢磨着，弄堂口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是皮鞋跟，笃笃笃，不紧不慢。

沈惊鸿从门缝里往外一瞅——顾廷烨站在弄堂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拿手帕擦鞋面上的灰。他旁边停着那辆雪佛兰，这回连司机都没带。

“顾经理，您这‘路过’也路过得太勤了。”她拉开门。

顾廷烨抬起头：“顾四来找你了？”

“您消息倒灵。”

“八仙桥警局给我打的电话。顾四昨儿夜里托人递话，说要查一个女招待的底。”顾廷烨走进亭子间，低头看了看那张铁床，到底没坐，拿手帕垫着床沿坐下了，“他查到你昨晚跟我吃了饭，今儿早上就撤了诉——你倒说说，你拿什么吓的他？”

沈惊鸿靠在灶台边上，抱臂看他：“我拿什么吓他？我拿您吓的他。我跟他手下说，我跟中央储备银行的顾经理吃过饭。那帮人回去一嘀咕，顾四爷就算账呗——为着三百八得罪您这条金融鳄鱼，划不划算？”

顾廷烨盯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笑跟昨晚不一样，嘴角咧开了些，露出两排白牙：“你连我都敢当刀使。”

“您不是说要看我值不值三十块银元么？”沈惊鸿把借据从兜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给您看样东西——顾四这张借据，利息那栏拿钢笔改过，手印是描的。他不敢告官，告官他先输。”

顾廷烨接过借据看了看，眉头动了动：“所以你不怕他。”

“怕。怎么不怕？他手底下马长腿一拳能把我肋骨打塌了。”沈惊鸿把借据收回来，“可再怕也得扛着。我爹那个窝囊废指望不上，我不扛谁扛？”

顾廷烨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个信封，搁在灶台上：“三井那个文书，下午两点在中央银行后门等你。你跟他聊，我不在场——他见了我说话打磕巴，见了你兴许倒能说点真话。”

沈惊鸿拿起信封，里头是一张通行证，上头盖着中央储备银行的大印，还夹着两张五块的钞票。

“通行证是借你的，钱是预支的。”顾廷烨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沈小姐，我再问一句——顾四那批白糖的事，你是真知道，还是诈他？”

“顾经理觉得呢？”

顾廷烨回过头，日光从弄堂口斜斜打进来，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我觉得你是真知道。你昨晚在百乐门能认出梁九、认出白四太太，今天又能拿住顾四的把柄——沈惊鸿，你前世是不是活过一回？”

沈惊鸿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嘻嘻的：“顾经理说笑话了。我要是活过一回，还能让我爹欠一屁股债？”

顾廷烨没再追问。他抬脚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文书姓林，福建人，说话口音重，你耐心听。他手里那份单子，你抄完了原件还我。别想着绕开我单干——三井在上海有眼线，你一个女招待贸然往外递消息，明天苏州河里就能捞着你。”

沈惊鸿冲他背影喊：“顾经理，您这是关心我？”

顾廷烨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沈惊鸿关上门，靠着灶台长出一口气。她从信封里抽出那两张钞票，对着光照了照——真票子，中央银行新发的法币，连号。她把钱揣好，又把通行证贴在胸口搁了一会儿，凉丝丝的纸面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三百八。十天。第一笔本钱有了，剩下的看下午那个福建人。

她蹲回煤球炉子跟前，拿火钳捅了捅，把封了的炉子重新捅开，坐上一壶水。等着水开的工夫，她拿眉笔在草纸上列了个单子：三井单子抄几份、卖给哪几家纱厂、每家收多少、王阿宝那边能借多少、顾廷烨的银元什么时候到手。

写到一半她停了笔，忽然想起件事——前世顾四那批白糖，最后是十一月三号夜里被缉私队扣的，连船带货一块儿充了公。她刚才拿这话诈顾四，说的是“这两天盯上了”，其实日子还没到。她得让顾四以为风声紧，把货赶紧脱手——他一脱手，手里有了现钱，就不至于天天盯着她那三百八。

可怎么让他脱手？她眼珠一转，想起个人来。

她撂下笔，换了件干净衣裳往外走。弄堂口卖馄饨的老山东正收摊，她过去要了碗馄饨，边吃边问：“老山东，你认得收白糖的掮客不？”

老山东拿围裙擦着手：“怎么，你还有白糖要出手？”

“我没有。我一个客人有，八百包，急着脱手，价钱好商量。”

老山东眼一亮：“正金银行的野村先生上礼拜还问我有没有白糖的路子——”

沈惊鸿把馄饨汤一口喝了：“那您帮我递个话，就说后天晚上，十六铺三号仓库后门，有人要见野村先生。谈白糖的事。”

老山东满口答应。沈惊鸿付了馄饨钱，往回走的路上心里算盘拨得噼啪响：野村要是接了顾四那批白糖，顾四得了现钱就不来逼她；野村贪便宜吃进这批货，回头缉私队一查——长崎来的白糖进了正金银行的仓库，这乐子可就大了。

借谁的刀不是借？她这回借的，是野村正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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