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燕王幕府的生存法则2

第二节·第一次劝谏

冯导在幽州幕府待了小半年，本来日子过得还算顺溜。

直到那天，刘守光把满屋子人全叫到大堂，说了一句话，把在场的人全点着了。

"寡人，想当皇帝。"

这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然后，炸了。

孙鹤第一个蹦出来，扑通就跪了，脑门磕在地砖上咚咚响："大王天命所归！这燕地百姓，盼天子盼了多少年呐！臣愿为大王写劝进表，不，写十份！"

旁边几个拍嘴的立马跟上，跟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似的，全趴下了。

"大王英武，当兴霸业！"

"臣夜观天象，燕地有天子气！"

"臣昨儿梦见凤凰落在大王屋顶上，这就是吉兆啊！"

冯导站在最后排，听着这一耳朵，胃里一阵翻腾。

他拿眼一扫四周，瞧见一个怪事——满堂上下，没有一个站出来说不字的。装傻的那个吕老头，这会儿正缩在柱子后头，低头抠脚丫子，眼皮都不敢抬。那几个干活的同僚，一个个埋着脑袋，恨不得把脸藏进衣裳里去。

没人敢吱声。

因为在这地方，说那个不字，就等于往自己脖子上架刀。

冯导心里明镜似的。刘守光这人，就是个底子还没捂热，就急着往身上套龙袍的主。手头拢共那点兵、那几座城，四面的狠角色还没摆平，就想着登基坐殿了。这要搁他原先混的圈子里，就跟一家刚拿了头笔投资的团队似的，活还没干出名堂，带头人就要大办庆功宴。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嘛。"冯导心里嘀咕，"可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凭啥我去拦？"

他当时确实没吭声。

可孙鹤不让他消停。

散了会，孙鹤特意绕到他跟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冯掌书记，您的文笔全幕府第一，大王这劝进表，怕是要劳您大驾咯。"

冯导心里不愿意，脸上还得赔着笑："孙大人说笑了，某才疏学浅……"

"别客气别客气。"孙鹤拍拍他肩膀，凑近了压低嗓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大王放了话，谁写的劝进表最合他心意，赏金百两。一百两啊冯兄，够你在幽州置个宅子了。"

说完，孙鹤走了，留下冯导一个人站在廊下吹风。

一百两。

这笔钱，搁这年月够寻常人家吃用好些年。不少人为了这点钱，能把亲人都卖了。

可冯导没动心。

他回屋坐了一宿，把那本《春秋》翻来翻去，翻到写桀纣那一段，停住了。

"不行。"他对自己说，"这事儿我得管。"

不是他想当什么忠臣。是他骨子里那股子职业病犯了。

他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角儿拿着有毛病的本子往台上冲，自己还装没看见。他以前干那行的时候，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事——明明知道本子有问题，还硬让人往里跳，到时候砸了锅，挨骂的还是底下干活的一群人。

"我可以不拦他挑角儿，但我得告诉他，这底本有硬伤。"

第二天，冯导上了一道密疏。

不是劝进表。是劝住表。

题目就叫——《谏燕王止僭号书》。

他里头给刘守光列了五条，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其一，名不正。 你手上才那么点地盘，周边全是虎狼。李存勖那支能打的队伍，说打过来就能踏平你这燕地。这时候称帝，等于自己挂个靶子出去，四方诸侯都多了一个打你的由头。

其二，钱不够。 打仗要钱，养兵要钱，修宫殿要钱，赏手下更要钱。你把这燕地的税刮干净了，百姓起来闹，你的位子坐得稳？

其三，人心不齐。 你手底下的将领，没几个真服你的。他们认的是能打胜仗的人，不是会穿龙袍的人。你一称帝，这帮人心里准打自己的小九九。

其四，周边不宁。 契丹人在北边盯着，朱家的后梁在南边磨刀。你在这节骨眼上大办登基的事，不是给人家送功劳嘛。

其五，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你身边这帮人。 冯导没直说，可话里的意思写得透透的：你看看你身边那群人，孙鹤之流，天天给你灌甜汤，就盼着你膨胀、犯错、栽跟头，好趁乱捞一把。你当了皇帝，他们就是开国功臣；你垮了，他们转头就投别人。你信他们？

写到最后，冯导还撂了句狠的：

"大王若执意称帝，臣请先削臣职。臣不愿以清白之身，陪一场必败之戏。"

搁他原先那行的话说就是：这烂摊子我不挂名，你们爱找谁导就找谁导。

书送上去，三天没动静。

冯导心里有数。刘守光这会儿，正泡在"我是天子"的美梦里，被孙鹤那帮人天天灌蜜，耳朵早就听不进别的话了。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一队兵踹开了他的门。

"冯掌书记，大王有请。"

冯导被带到王府正厅，一进门就觉出味儿不对。刘守光没坐平时的椅子，换了一把更大的、雕着龙纹的木座。他穿的也不是平日的衣裳，是一身玄色的袍子——冯导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从戏班子借来的那套行头。

"大王这是……"冯导心里咯噔一下，"真要演上了？"

刘守光盯着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冯导。"他叫的不是官职，是这名号。满屋子人都清楚，大王直呼其名，就是真动了火气。

"你那道书，朕看了。"

朕。他已经用上这个词了。

"你说朕名不正、钱不够、人心不齐、周边不宁……"刘守光一条条数，越数嗓门越大，"你还说，朕身边尽是奸佞？"

冯导没吭声。他清楚这会儿说什么都白搭。

"好，好，好。"刘守光连说三个好，猛地一拍扶手，"来人！把冯导下了大牢！让他好好想想，什么叫忠臣！"

兵士上来扭他的胳膊。冯导也没挣扎，跟着就走。

路过孙鹤身边时，孙鹤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他俩听得见：

"冯掌书记，您的文笔是真好啊。可惜，这回用错地方了。那一百两，没了咯。"

冯导没理他。

他被扔进了一间黑牢。不大，潮得很，墙角有只耗子，跟他大眼瞪小眼。

按说，一般人到了这一步，早该慌了。下狱，在这年月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弄不好就是一刀的事，身子和脑袋分了家。

可冯导反倒松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舒坦。"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笑了。

笑得那只耗子都愣住了。

"你们说我疯了，我倒觉得我比谁都清醒。"他对着空荡荡的牢房说，也像对着那只耗子说，"我该做的全做了。劝也劝了，书也上了，话也撂到那儿了。"

他想起了从前干那行常碰上的事。

有人非要改本子，把好好的故事改成瞎胡闹的东西。你拦，人家不听。行，那你就把意见全写在纸上，该送的都送一份。到时候砸了锅，别怪我没把话说在前头。

"角儿不听导戏，后果自负。"冯导摸着墙上湿漉漉的青苔，慢悠悠地说，"我尽到了导演的本分。这戏砸了，不赖我。"

他甚至有点想通了——进这大牢，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刘守光要是真坐上了那个位子，那他冯导这劝进表写不写？写了，就成了帮手；不写，又是找罪受。两头都难办。

这下倒好，被关进来了。往后他就能挺直腰杆说：我被下了狱，我拦过，我没掺和。

"这叫什么？"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这叫留底。"

对，留底。他那份《谏燕王止僭号书》，早就多抄了一份，一份藏在靴筒里，一份托人捎给了崔大花收着。往后可不管刘守光是成是败，这东西都在，就是他的护身符。

"我冯导在这行混了这么些年，别的本事不好说，留一手可是拿手的。"

牢房外头传来守卒换岗的脚步声。冯导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

他睡得还挺踏实。

毕竟，一个早早把劝谏的文书留了备份的人，还有什么可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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