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燕王幕府的生存法则3

第三节·狱中读书

牢饭难吃，这是冯导坐进大牢第三天得出的结论。

早上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中午是发了霉的饼子，里头能嚼出沙粒。冯导第一口差点把牙崩掉，骂了句脏话，转头看见墙角那只耗子正眼巴巴瞅着他。

"行吧，你比我惨。"他把饼子掰了一半扔过去。

耗子叼着就跑。

他给这只耗子起了个名，叫"场记"。因为这小东西天天蹲墙角看他，跟片场里那个永远拿本子记事的场记一模一样，眼神还特别幽怨，好像在说：你咋还不杀青？

头一个月，冯导是真憋得慌。

他被关的是个单间，不大，四步就能从东墙跨到西墙。窗户开得老高，就巴掌大一块，透进来的光刚够看书。好在那天被兵士踹进来时，他顺手抄起了炕头上那本《春秋》——这本从穿越第一天就陪着他的破书，跟着他一起进了号子。

"得，总算有点事干。"冯导盘腿坐在草堆上，翻开第一页。

他以前也翻《春秋》，但都是走马观花，就当查资料。现在不一样了。闲得发慌，没事干，又出不去，只能死磕。

这一磕，就磕进去了。

第一遍，他看的是故事。

郑伯克段于鄢、齐桓晋文之事、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他把这些当剧本看。谁是主角，谁演反派，谁中途领盒饭，谁最后翻盘。看着看着他就乐了："这《春秋》不就是个大型连续剧嘛，两百四十二年的长篇，还特么没结局。"

看到那些臣子弑君、儿子杀爹的桥段，他一开始还气得拍大腿，后来看多了，反而平静了。

"五代也是这样。"他自言自语，"朱温被亲儿子杀了，李存勖刚进汴梁没几天就飘了。这剧本，古人写过一遍，今人再写一遍，连台词都不带换的。"

第二遍，他看的是"义"。

《春秋》最难懂的就是这玩意儿。孔子写的每个字，背后都有评判。杀是个人，弑是个人的爹，征是天子打诸侯，伐是诸侯打诸侯——同一个动作，换个说法，性质就变了。

冯导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这不就是编剧的分寸感嘛！"

他当导演那会儿，也天天纠结这个。同一个情节，主角打反派，叫"正义反击"；反派打主角，叫"卑鄙偷袭"。动作一样，镜头一换、台词一改，观众的情绪就跟着走。

"春秋笔法，说白了就是剪辑。"冯导越想越通透，"谁掌握了解释权，谁就掌握了剧情走向。孔子写《春秋》，是在给历史定调子，跟我在剪辑台上给片子定调子，一个道理。"

他激动得坐不住，想找人聊。一扭头，只有场记那只耗子在。

"场记，你说是不是？"他问。

耗子不理他，啃饼子呢。

冯导也不尴尬，自顾自说下去。

到了第二个月，他开始看第三遍。这一遍，他看的是"秩序"。

《春秋》从头到尾，就一个核心：尊王攘夷，正名定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每个人都得站对自己的位置，君是君，臣是臣，父是父，子是子，别乱来。乱了，就是礼崩乐坏，就是天下大乱。

看到这儿，冯导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他在片场，也是这么干的。导演干嘛的？就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演员、灯光、摄影、道具、场务——按规矩排好，谁先动、谁后动、谁该站在哪儿，全定得死死的。规矩一定，再乱的剧组也能拍出东西来。规矩一垮，再牛的演员也演不出好戏。

"原来都是一回事儿。"他靠在墙上，盯着头顶那块巴掌大的天窗，慢慢地说，"孔子想建的是一套社会秩序，《春秋》就是他的分镜脚本；我导戏，是想建一套片场秩序，拍摄计划就是我的《春秋》。"

都是为了一个字——序。

"区别在于，"他继续琢磨，"谁来定这个本子？孔子觉得该圣人定，我觉得该市场定，刘守光觉得该他定。"

想到刘守光，他冷笑一声。

"就他？他连自己的戏都导不明白，还想定义天下？"

第三个月，冯导把《春秋》翻到了卷尾。

他已经能大段大段背下来了。有回狱卒隔着门缝递饭，听见他在里头念念有词，吓得以为这文人要疯。其实冯导只是在默戏——他把《春秋》当台词本，一段段往脑子里刻。

也是这第三遍，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治靠不住。"他下了结论。

刘守光为什么非得称帝？因为他觉得自己说了算。他觉得自己的喜好、判断、一拍脑门的决定，就应该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孙鹤那帮人为什么拼命拱他？因为他们在赌，赌赢了就是从龙之功，赌输了也不用自己买单。

整个幽州，从上到下，全靠一个人撑着。这个人脑子清醒，大家就活；这个人脑子一热，全城陪葬。

"这就是人治的bug。"冯导在心里写场记笔记，"单点故障。一台服务器，全靠一个CPU，烧了就全完。"

他以前在剧组也吃过这亏。老板一个人说了算，今天要加戏，明天要改角，后天要换编剧，全凭心情。底下人累死累活，最后片子拍出来一塌糊涂，老板还怪大家不用心。

后来他学聪明了，定规矩。剧本定稿了不许随便改，改得走流程，谁改谁签字，谁签字谁负责。规矩一立，效率反而上来了。

"规则比人可靠。"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刻了三遍，"人会说谎、会变卦、会膨胀，但白纸黑字写下来的规矩，不会。"

他想起《春秋》里那句老话："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为什么惧？因为有了标准。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多横的诸侯，只要《春秋》一定调，你的行为就被钉死了，翻不了案。

"所以规矩的本质，就是剧本。"冯导的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亮了一下，"剧本定了，演员再怎么折腾，也出不了大格。"

他悄悄用烧过的木炭头，在牢房的墙壁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是反着的——他不想让人看懂。写的是：

"规则即剧本，程序即镜头。"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添了两个字：

"留痕。"

对，留痕。他在片场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什么都要留底。口头说的全不作数，白纸黑字的才算。以后他要是真能掌一回权，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规矩立起来——谁的权力有多大，什么事谁说了算，决策走什么流程，全都写下来。

"不靠老板拍脑袋，靠制度运转。"他对自己说，"这才是一个剧组，不，一个天下，能长久的唯一道理。"

墙角的场记突然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冯导瞪它一眼，"又没杀青。"

他躺回草堆上，把《春秋》盖在脸上。这本书被他翻得页角都卷了，纸面上全是炭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停在他这间牢房外头。

钥匙响了。

冯导没动，就那么躺着。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尴尬的声音传进来：

"冯掌书记，大王……请您出去。"

冯导把书从脸上拿开，慢慢坐起来。

他没问为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那本《谏燕王止僭号书》，大王还留着吗？"

狱卒愣了："留、留着呢，在案卷里收着。"

冯导点点头，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起身往外走。

路过那面写了字的墙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场记，"他小声说，"这段保一条。别让人看见。"

耗子眨了眨豆大的眼睛。

冯导笑了笑，跨出了牢门。

天光大亮。三个月了，他第一次正经看见太阳。他眯起眼，心里头那句话却清清楚楚，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将来我要是掌了权，我不搞人治那一套。我要定规矩。谁都得按剧本走，包括我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