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河东新人1

第一节 · 晋王的名声

冯导这辈子进过不少城。

横店的、象山的、无锡的，最差劲的也得有个仿古门楼撑场面。可太原不一样。太原是真老，老到城墙砖缝里都长着几百年前没拔干净的草。

他站在城门口，鞋底子沾着一路的黄泥，身边是刚赎出来的苗若男。若男倒是精神，女扮男装套了件灰布袍子，手里攥着那杆花枪，跟拎根烧火棍似的，眼睛滴溜溜往城头上瞟。

"这城，比刘守光的幽州阔气。"她小声说。

"阔气。"冯导抬眼看了看城楼上的旗，"但这旗能挂多久，不好说。"

他心里其实在翻另一本账。

穿越三年，该认的命认了，该娶的媳妇娶了，崔大花在景城替他守着家，若男一路跟到这儿。他从一个放羊的，混成了桀燕的掌书记，又从掌书记混成了逃犯。刘守光那个演员，烂到没法导，剧本还没写到第三幕，自己就把戏台给掀了。

所以太原不是终点，是他的下一个片场。

进了城，热闹得有点不像乱世。街面上卖饼的、补锅的、说书的、算命的，乌泱泱挤了一街。最扎眼的是一群群兵，盔甲擦得锃亮，腰里别着横刀，走路带风。不是那种打了败仗、抢老百姓粮食的溃兵——是吃饱了、领到饷了、知道自己要赢的那种兵。

冯导在心里给这些人打了一个分：士气，九十分往上。

"这里跟幽州不一样。"他跟若男说。

幽州那会儿，士兵领不到饷，把官仓的锁砸了分粮。太原的兵呢，一个个膀大腰圆，街边的酒肆里，喝酒都抢着掏钱。

底气不一样。

底气这东西，跟拍戏一个道理。剧组账上有钱，演员脸上就有光；剧组欠三个月薪，再大牌的腕儿也得跟你急。

他打听了一下，河东的老大，晋王李存勖，最近刚把幽州打下来。就是那位，把冯导前东家刘守光按在地上摩擦的主儿。

若男听到这个名字，握枪的手紧了紧："就是他，把刘守光灭了？"

"嗯。"冯导点点头，"而且灭得不难看。这一条，加分。"

他最怕的是那种赢了的军阀，进城先砍三天头。李存勖没有。据街上的老住户说，晋王入城那天，秋毫无犯，还亲自给几个孤寡老人发了粮食。

"这人有章法。"冯导心里有了数。

他找了家便宜客栈住下，叫了壶浊酒，边喝边听隔壁桌吹牛。

吹的当然是晋王。

"晋王十三岁就跟着先王打仗，一杆铁槊，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那算什么，去年那仗，他亲自擂鼓，硬是把梁兵的营寨给擂崩了！"

"听说他还会唱戏！上回在军中，自己粉墨登场，唱了一出《尉迟恭救主》，满营将士哭得稀里哗啦！"

最后这条，冯导听得眼睛一亮。

会打仗，会笼络人心，还懂戏。

这不是武夫，这是个有表演欲的CEO。

他当导演这些年，最清楚这种人。能力爆表，人格魅力拉满，往台上一站，底下人嗷嗷叫。可这种老板有个通病——太相信自己的感觉，不太爱听流程。创业初期靠他一个人能成事，到了守江山的时候，就容易翻车。

说白了，河东现在就是一家刚刚拿到B轮的创业公司。产品能打，市场猛增，老板本人就是最大的IP。但管理粗放，制度全靠老板一张嘴，连个像样的KPI都没有。

这样的公司，要么冲上市，要么死在扩张的路上。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这地方待得。"冯导把酒喝了，跟若男说，"但得想清楚，怎么让老板看见我。"

若男啃着个饼，含含糊糊地问："你打算怎么见他？"

"急什么。"冯导伸了个懒腰，"这种大人物，你拿着简历去敲门，门房都懒得给你通报。得让他先听说我这个人，再见到我。这叫预热。"

"跟你们戏班子一样。"

"叫片场。"冯导纠正她，"我们那叫片场。"

他在太原待了三天，没闲着。

第一天，把城里几条主要街道走了个遍，记住了军营、粮仓、衙门的位置。第二日，找了个茶摊，跟几个往来河东、汴梁的行商聊了一上午，把后梁那边的物价、兵力和士气摸了个大概。第三日，他去看了河东的告示栏，看了李存勖贴出去的那几张安民告示，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若男问他看什么。

"看文风。"他说，"一个老板的公关稿，写得怎么样，就能看出他身边有什么样的人。这几张告示，骈四俪六，辞藻华美，可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我是天命所归'。没干货。"

"啥是骈四俪六？"

"就是看着很厉害，其实什么都没说的那种废话文学。"

第四天一早，冯导去了河东幕府。

门口的守卫看这年轻人穿得不起眼，拦着不让进。冯导也不恼，拱拱手，慢悠悠地说："烦请通传，就说幽州来的冯掌书记求见张监军，有《安民策》一份，可解河东眼下三件难事。"

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眼："张公日前不见客。"

"那你就说我姓冯。"冯导笑了笑，"张公见不见客，你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可你不让通传，万一真是三件难事，这责任——"

守卫被他这套话绕得头晕，真进去通传了。

半个时辰后，冯导被带进了一间书房。

坐在上首的老者，清瘦，须发皆白，眼神却利得很。是张承业。河东人人都知道，这位张公是先王留下的老臣，也是晋王最敬重的人，军政大事，没有张公点头，基本推不动。

张承业没让他坐，先开口："幽州来的？刘守光那边，你待过？"

"待过。"冯导老老实实说，"给他写过几篇文书，也被他关过大牢。"

张承业眼皮子一跳："关过大牢，还敢出来做官？"

"正因为关过大牢，才知道什么样的官不能做。"冯导说，"也知道什么样的文书，写完不会让自己进牢。"

张承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见的人多了，夸夸其谈的、诚惶诚恐的、装疯卖傻的，什么都有。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不紧不慢，语气里没有谄媚，也没有硬撑的倨傲，倒像是……见过更大的世面。

"你刚才说，能解河东三件难事？"

"是。"冯导往前半步，"第一件，后梁的兵比我们多，可他们的粮比我们贵。打仗打的是后勤，不是人数。第二件，河东刚打下幽州，人心未附，不把幽州的士人用好，用不了两年，幽州自己就乱了。第三件——"

他压低了声音："晋王爱戏，军中常设戏班。这事儿，是把双刃剑。"

张承业眉头微皱："戏怎么了？"

"戏能聚人心，也能丧人心。"冯导说，"会用的，拿戏讲规矩、讲忠义，士兵听了，上阵不用催。不会用的，戏班子进了中军帐，正事就排到戏后头去了。"

张承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嘴。"他说，"你且把那篇《安民策》留下，我替你呈上去。能不能见到晋王，看你的造化。"

冯导双手把文稿奉上，退了出去。

出了门，外头的太阳正好。若男在巷口等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

"成了八成。"冯导活动了一下手腕，"剩下两成，得看那位爱唱戏的王爷，愿不愿意见一个写戏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河东的天空。

北方的天，高远，干净，蓝得有点不讲理。跟景城那会儿一个样，也跟五十年后他死的时候一个样。

"刘守光那个烂片，我导不动。"他轻声说，"李存勖这片子，不知道能不能导得动。"

若男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有戏了。

"走，吃饭去。"冯导拍拍她的肩，"今天加个鸡腿。下一幕，该面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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