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河东新人2

第二节 · 入职面试

冯导这辈子面过无数次试。

当演员那会儿，副导演让他对着镜头哭，他哭不出来，副导演说你回去滴点眼药水再来。当导演以后，他反过来面别人，一天见八个女三号，问的问题都差不多：能不能吃苦？档期OK不？有没有啥不能露的？

那些面试，说穿了，就是互相演。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他要是演砸了，不会只是少拿一份片酬，搞不好连脑袋都得留在河东。

张承业让他三天后再来。这三天，冯导没闲着。他把太原城又摸了一遍，重点看了晋王的亲军营房、粮仓位置和告示栏上新贴的几张文告。他还特意去茶楼听了两天书，把河东幕府里几个关键人物的脾性、派系和最近的动向，大致摸了个门清。

若男看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在灯下写写画画，忍不住问："你这是在写分镜本？"

"比那重要。"冯导头也不抬，"这是写人物小传。你要导一场戏，得先知道你手底下这帮演员，谁吃软谁吃硬，谁爱听好话，谁就怕被穿小鞋。"

"那你摸清楚了没？"

"差不多了。"他把笔搁下，"晋王这个人，四个字：傲、锐、情、戏。傲是天生的，锐是打出来的，情是他笼络人心的本事，戏——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我最大的机会。"

第三天天刚亮，冯导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袍子，把《安民策》又抄了一份，字迹写得端端正正，一个错字都没打。若男替他整了整衣襟，小声说："能不能别去？咱回景城，大花姐还能养你。"

"那可不行。"冯导咧嘴一笑，"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闲着。再说了，我那篇《安民策》，张公要是只看了个开头就搁下了，那我这三天的功夫可就白费了。"

张承业派来的人准时到了客栈门口。

马车没进王府，绕了几条街，停在一处不起眼的侧门。冯导跟着引路人穿过三进院子，廊下的侍卫一个比一个精神，腰里的横刀擦得能照见人影。越往里走，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地方，比幽州刘守光的府邸，气派了不止一个档次。

到了正厅外头，引路人让他候着，自己进去通传。

冯导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昨晚想好的几套说辞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干导演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临场应变，可今天这场，对手不是跑龙套的，是那个刚刚把幽州踩在脚下的晋王李存勖。

过了小半个时辰，里面才传出话来："让他进来。"

冯导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正厅。

厅里没摆什么金碧辉煌的摆设，陈设倒有几分武将的简朴，可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河东地图，案上堆着一摞公文，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

上首坐着的那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要年轻。

三十出头，一身常服，剑眉星目，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可你再细看，他那双眼睛里有股子压不住的劲儿，像是随时准备提槊上马、冲进万军丛中的那种锐气。

这就是李存勖。冯导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分：气场，满分。

"草民冯导，参见晋王。"冯导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李存勖没叫他起来，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问："你就是张公举荐的那个，从幽州来的？"

"是。"

"刘守光那个桀燕，你待过多久？"

"三年。"

"三年。"李存勖把茶盏搁下，声音冷了几分，"桀燕那套，你学得可还顺手？"

这话里带着刺了。冯导听得出来，这是在试他。

"回晋王，草民在桀燕，做的是文书。刘守光称帝之前，让我写劝进表，我写了；他要拿歌姬陪葬，我拦过；他关我大牢，我也认了。草民学到的只有一条——"

"哪一条？"

"这世上，最烂的戏，都是演员说了算的。"

厅里静了一瞬。

李存勖盯着他，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张公说你懂治国，我看你倒像个说书的。"

冯导没接这话，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果然，李存勖身子往前一倾，语气变了："冯导，你从刘守光那里来。刘守光残暴不仁，众叛亲离，你那时不忠，如今倒来投我。你从前主那里来，有何忠心可言？"

这话问得极重，换个人早就吓得趴地上了。

冯导却站得笔直。

他等的就是这一问。

"回晋王。"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臣忠于王之事业，非忠于王之姓氏。"

李存勖挑了挑眉："事业？"

"是。"冯导说，"刘守光要的是称帝，要的是自己过瘾，要的是满城的人跪着喊万岁。那不叫事业，那叫戏瘾。王上您要的，是灭梁、是匡复唐室、是让中原的老百姓不再挨饿受怕。这叫事业。"

"你在幽州，就没想过忠一忠刘守光？"

"想过。"冯导半点不躲，"可我劝他轻赋，他不理；劝他明法，他关我；劝他别拿人陪葬，他要砍我。这样的主子，我忠他，是帮他糟蹋天下。那样的忠，是愚忠，不是忠心。"

李存勖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冯导知道，话还得再往深处走一步。

"晋王，"他语气平了下来，"草民出身低微，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放羊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件事——羊群要有个头羊，可头羊要是领着大家往悬崖上跳，那羊群就活不成。头羊换了，羊还是那些羊，活下去才是正理。"

"你在说我是头羊？"李存勖眼里有了笑意。

"王上要是愿意当一头把羊群领到水草丰美处的头羊，草民愿效犬马之劳。"冯导拱了拱手，"王上要是只想当个唱戏的皇帝，草民这就告退，回乡放羊去。"

这话够大胆了。站在一旁的引路人听得手心冒汗，偷偷瞥了李存勖一眼，生怕这位年轻的晋王当场翻脸。

可李存勖没翻脸。

他忽然放声大笑。

笑得爽朗，笑得痛快，跟冯导在茶楼里听说的那个"万军之中擂鼓破敌"的晋王，一模一样。

"好！好一个忠于事业，不忠于姓氏！"李存勖一拍案几，站了起来，"张公没看错人，我也没看错。你这嘴，比我的槊还利。"

冯导悬了三天的心，这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谢晋王。"他深深一揖。

"起来吧。"李存勖背着手，绕着冯导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兵器，"我缺一个写文书的。我那些檄文、告示，写得文绉绉的，底下兵将看不懂，百姓也看不明白。你既是从幽州来的掌书记，就留在幕府，先做个掌书记。"

冯导心里一算，掌书记，从八品，管文书起草，听着不高，可离李存勖就差几步路。这是张入场券，而且是一张VIP前排座。

"臣，领命。"

"还有——"李存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他笑了笑，"听说你也懂戏？"

冯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顺着话头接了："懂一点。戏这东西，写得好，能把人心拧成一股绳；写得不好，就是把正事往后推。"

"有意思。"李存勖眼里闪过一丝兴味，"那往后我唱戏的时候，你也来看看，给把把脉。"

"臣遵命。"

出了正厅，日头正好。冯导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引路人赶上来，小声说："冯先生，你胆子可真大。满河东，敢跟晋王这么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不是胆子大。"冯导笑了笑，"是我想明白了。跟这种老板，你越跪，他越看不上你；你让他觉得你是个人才，他反而把你当回事。"

"这话，我在河东待了十年，没听过。"

"那就当我是胡说的。"冯导抬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这回，总算是有个正经片场了。"

他想起临行前张公送他的那句话——守道不如守时，守时不如守心。

"守心。"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加快了脚步。

后头还有好些事等着他。军法、文书、分镜图、那个爱唱戏的老板，还有一场注定不会轻松的大戏。

可冯导这辈子，就怕没戏导。

有戏，就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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