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河东新人3

第三节 · 文书流水线

进了河东幕府，冯导才知道什么叫"地狱级工作量"。

他之前在幽州给刘守光当掌书记，一个月写不了三篇文书，其中两篇还是劝进表——翻来覆去就换几个词，跟现在网上换汤不换药的烂片剧本一个德行。

河东不一样。

河东是创业公司，业务量猛增。刚拿下幽州，又要盯着后梁，每天往幕府送来的军报、民情、粮草账、将领请功的折子，堆起来能埋住一个成年人。李存勖又是个急性子，公文送上去，恨不得你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回文给他拟好。

幕府里那帮写文书的同僚，一个个熬得两眼通红，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冯导第一天上班，就看见隔壁案头的小吏王承翰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墨迹涂了半边的纸，嘴里念念有词："伏惟大王陛下，承天景命，抚有四方……不对，这句前天用过了……"

冯导瞅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这哪是写公文，这是在攒成语接龙呢。

"王兄，你这写的是什么？"他拎了壶茶过去，顺手给人家倒了一碗。

"别提了。"王承翰揉着太阳穴，"枢密使要一份讨梁的檄文，我写了三稿，晋王都说'太文了，看不懂'。可我写得不文，张公又说'失了体统'。两头堵，我这脑袋都快成夹心饼干了。"

冯导把那半成品拿过来看了看。

好家伙，一开篇就是一百二十个字的长句，绕了三四个弯，中心思想到最后也没露面。他当年审新人编剧的稿子，看到这种玩意儿，直接就打回去了。

"王兄，我问你一句。"冯导拉了条板凳坐下，"要是你上街买饼，摊主跟你说：'伏惟客官，腹饥思食，承蒙光顾，谨以精面三两、清油二钱、炭火一盏，为您奉上胡饼一枚'——你烦不烦？"

王承翰愣了一下，乐了："那我肯定扭头就走，去隔壁那家。"

"这就对了。"冯导一拍大腿，"写公文跟卖饼一个道理。人家看你的文书，是为了办事情，不是为了欣赏你的文采。你把最重要的那句话放最前头，人家一眼就明白，省了多少功夫？"

"放最前头？"王承翰没听懂，"那起头那套'伏惟''窃以为'……"

"能省就省。"冯导拿起笔，在废纸上随手写了个样子，"你先看我这份。"

他写得极快：

一、结论：后梁朱友贞昏庸，境内民怨沸腾，河东当于秋后发兵取河北。

> 二、依据有三：

1. 梁境旱灾，粮价三倍于河东；

2. 梁军主将不和，已有兵变传闻；

3. 幽州新附，兵员可用。

> 三、建议：先取邢州、洺州，断梁之北臂，再图中原。

统共不到一百字，一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王承翰瞪大了眼："这……这也叫公文？连个典故都没用。"

"典故是调料，不是主菜。"冯导把笔搁下，"你把事儿说明白了，典故想加，后面补两句就行。可你要是一开篇就掉书袋，看的人得读完一整段才知道你要说啥，那他早烦了。"

旁边几个熬得跟熊猫似的同僚听他俩聊得热闹，都凑了过来。有人看了那份草稿，半信半疑："冯兄，这么写，晋王能乐意？晋王可是爱风雅的人。"

"正好。"冯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板爱风雅，你就把文采放在第二层，让他细品；可第一层，得让他三秒钟看懂你要说什么。这叫——先让他办成事，再让他有面子。"

这话传到张承业耳朵里，老大人让人把冯导这几日写的公文都调去看了一遍。

看完，张承业半天没说话。

冯导写的那些东西，跟幕府里其他人的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物种。别人的公文像一团乱麻，得你自己拎线头；冯导的公文像一条铺好的路，你顺着走就到地方了。

最绝的是他那篇《讨梁檄文》的初稿。

别人写檄文，先骂人家祖宗十八代，再从盘古开天骂起，骂到第三页，还没说到正题。冯导一上来就三句话：

梁主失德，有三条罪。

> 其一，残民以逞；其二，背盟反复；其三，猜忌功臣。

> 河东今日起兵，只为吊民伐罪。

就这三句，张承业看一遍就记住了。他合上稿子，对身边的人说："此人写的东西，我一个老头子都看得懂，何况军中将士、市井百姓？去，把冯导叫来。"

冯导来了，张承业指着那叠稿子问他："你这套写法，我从前没见过。是哪家的章法？"

冯导心里咯噔一下。他总不能说这是二十世纪美国人巴巴拉·明托发明的金字塔原理吧？

"回张公，是草民自己瞎琢磨的。"他脸不红心不跳，"草民放羊的时候就想，赶羊得有个次序——先把头羊领对方向，其他的才会跟上来。写文章也一样，先把最要紧的那句搁上头，当'头羊'，后头的条陈、依据，跟着排就行。"

张承业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头羊之说，倒是新鲜。也有几分道理。"

打那以后，幕府里掀起了一股"冯氏公文风"。

同僚们起初是被逼的——公文送上去，李存勖看冯导那份，批得飞快；看别人的，皱着眉问"这写的什么"。大家一琢磨，得，还是学学冯掌书记吧。

冯导也不藏私。他干脆干了一件在五代幕府里闻所未闻的事——他把写公文的套路，整理成了一张"文书格式单"，往每个同僚案头都发了一份。

格式单上写得明白：

第一句：说清楚你要办什么事。

> 第二层：说为什么办，列一、二、三。

> 第三层：说怎么办，要钱要人要粮，写个数。

> 结尾：等老板批示。

没了。

王承翰拿着这张单子，激动得跟捡了宝贝似的："冯兄，你这玩意儿，比我媳妇给我写的记账本还明白。"

"本来就是记账的道理。"冯导笑道，"你家里过日子，也是先说'这个月要花多少钱'，再一条条列出去哪儿花。写公文，没那么玄乎。"

效果立竿见影。

幕府处理公文的速度，从原先的三五天，压缩到了一两天。有些急件，当天就能出稿。李存勖批阅公文的时间，也从每天两个时辰，缩短到了半个时辰。

有一回，李存勖拿着冯导拟的一份《安抚幽州士民榜》，看了两遍，笑着对张承业说："冯导这东西，我一眼就看得懂。前儿那份，我读了半日，也没明白那位学士到底是劝我减税还是劝我加税。"

张承业笑着说："这就是本分。公文是拿来办事的，不是拿来炫学的。"

冯导的名声，就这么在幕府里传开了。

有人佩服他，也有人眼红。有个叫赵文度的老学士，自认文章天下第一，看不得一个从幽州来的"降人"这么出风头。有回喝酒，他当众酸了一句："文章之道，在于气象。气象一失，不过刀笔小吏而已。"

冯导正啃着块胡饼，听了这话，也不生气，慢悠悠地说："赵学士说得对。可我听说，前日您那份《请开科举疏》，晋王看了三天没批。要不我帮您改改？保准明天就批下来。"

赵文度脸一红，不吭声了。

旁边的同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冯导拿帕子擦了擦手，心里明白：这文书流水线算是立住了。一个导演，想要片子拍得快，就不能让编剧、摄影、道具各干各的。得有流程，有规矩，有标准件。他现在干的，就是把幕府这群"编剧"拧成一条流水线。

这年头，谁能让老板省心，谁就能活下去。

他端起茶碗，远远朝王承翰那桌努了努嘴。

那帮昨天还愁眉苦脸的同僚，今天一个个埋头写得飞快，案头的废稿堆少了，脸上的黑眼圈也淡了。

"这才对嘛。"冯导笑了笑，也拿起笔，继续写他那份还没写完的军报回文。

头羊领对了路，羊群自己就会跟上。

这片场，总算是有了点规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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