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戏迷皇帝2

第二节 · 三房登场

冯导这辈子，跟乐器打的交道加起来不超过三回。

小时候在村里，见人吹过唢呐，他觉得吵。后来拍电影，配乐都是买现成的罐头音乐，往片子上一贴，完事。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栽在一把琵琶上。

那是在洛阳。

后唐刚立国，李存勖进了汴梁又进洛阳，把前朝的宫城翻出来住。冯导跟着大队人马南下，官职升了，肩上担子也重了，天天跟在庄宗屁股后头处理没完没了的文书。

那天傍晚，他办完差，抄近路回住处，路过一条死胡同。

胡同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热闹。是那种沉默的、压着气的围。几十号当兵的，拎着刀，把个瘦小的身影堵在墙角。

冯导脚步一顿。

他先看的不是那个被围的人，而是那些兵手里的刀。

刀出鞘了。

他心里立刻拉了个"成本收益表"：对方二十来人，自己一个拿笔的，硬上等于送人头；可要是就这么走了，今儿这桩事就得落个"冯导见死不救"的名声——关键是，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人被困在墙角。干导演的，最恨的就是好演员被烂剧本糟蹋。

墙角那人，是个姑娘。

穿得不算破，可头发散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她背贴着墙，下巴抬着，嘴唇咬出了血，一声不吭。

当兵的里头有个领头的，伸手去拽那布包。

姑娘没松手，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领头的骂了一句什么，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抽。

冯导把袖子一甩，走过去了。

他没喊打，也没摆官威。他往那领头的跟前一站，声音不大，却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这琵琶，多少钱？"

那领头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回头看他，认出他官服的品色，气势先矮了三分："冯……冯学士。这娘们是教坊逃出来的，按律……"

"按律，教坊的乐器归公。"冯导点点头，"可这把琵琶，归不归公？"

他指了指姑娘怀里的布包。

领头的语塞。那玩意儿是个布包，不是乐器，谁也没打开看过。

冯导往前又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让那领头的听见："你们朱大帅昨天还在庄宗面前说，要肃清教坊旧人。你们今天在这儿动她，动的是教坊的人，还是洛阳城里的闲话？传出去，上头问起来，你们说是谁的主意？"

那领头的脸色变了变。

冯导这话，没一句是假的，可句句都往要害上戳。干导演的，最会剪辑——同样的素材，换个顺序，效果天差地别。

领头的盯了他几秒，把手收了回去，冲手下摆了摆下巴。那群兵收了刀，骂骂咧咧地散了。

冯导没看他们，走到姑娘面前，蹲下来。

姑娘还贴着墙，怀里那布包抱得更紧了，眼里有戒备，也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跟我走。"冯导说，"你那个包，我不要。"

姑娘没动。

冯导叹了口气，站起来，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教坊的人，洛阳城里谁都敢动。只有进了我冯家的门，他们得掂量掂量。"

他转身就走，走出胡同口，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碎碎的，跟着他。

——

苏婉儿，就是这个名字。她自己说的。

回府之后，冯导才搞明白那布包里是什么。

不是金银，不是细软。是一把琵琶。

老琵琶，漆都掉了大半，弦也旧了，可她拆开包的时候，那双手一摸上琴身，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里的戒备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冯导很熟悉的光——那是一个老戏骨站到台上，灯光打在脸上的那种光。

"你会弹？"冯导问。

姑娘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只把琵琶往膝上一横，调了调弦。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冯导愣住了。

不是好听。是那声音像根针，直接扎进他心里头最软的地方。他干导演这么多年，听过无数配乐，没有一个能跟这一下比。不是技巧，是那声音里有东西——有苦，有冤，有一肚子话没处说，都揉进弦里头了。

一曲终了，冯导发现自己攥着茶杯的手在抖。

他喝了口冷茶压了压，说了句不太合适的话："你这手琵琶，比我见过的所有说客都管用。"

苏婉儿垂着眼，轻声说："我爹教坊出身，我被卖给教坊的时候，他教了我这个。他说，有这把琵琶在，走到哪儿都能活。"

冯导"嗯"了一声。

他想起来，自己刚穿越那会儿，手里也没别的，就一个"导演"的本事。他跟这姑娘，说到底是一路人。

——

冯导纳苏婉儿为三房，没有大张旗鼓。

崔大花听说之后，没闹。她只是在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看了苏婉儿一眼，说："吃饭。"就两个字。

苗若男倒是爽快，第二天就教苏婉儿耍了一趟花枪，说是"防身"。苏婉儿没学，她把琵琶往膝盖上一放，给苗若男弹了一曲，弹得苗若男眼圈都红了。从此两人成了闺中手帕交。

冯导给苏婉儿封了个职位，叫"音乐总监"。

这名字是他顺嘴说的，说完了自己都笑了。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职位不是说着玩的。

第一次派上用场，是跟一个河东的旧将谈事。那将领打了败仗，心里有气，摆明了要跟朝廷对着干，冯导请他喝了三回酒，没一回谈得动。

第四回，冯导带了苏婉儿去。

没谈。苏婉儿坐在屏风后头，弹了一曲。

什么曲子，冯导没说名字，可那调子一起，那将领脸上的横肉就松了，眼睛红了，最后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长叹一声："罢了。我那死在沙场上的弟兄们……"

话没说完，可意思到了。

那将领当天签了归顺的文书。

出来之后，冯导回头看了屏风一眼，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

"这'琵琶***'，比我的嘴好使。"

苏婉儿隔着屏风，轻轻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冯导却听得真切：

"我弹的不是曲子。是他们的心事。"

冯导没再说话。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厉害的武器。刀枪剑戟，他都不怕。可一把旧琵琶，弹的是人心里的那根弦，他怕。

不是怕苏婉儿。

是怕这世道，把这手艺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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