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戏迷皇帝3

第三节 · 伶人弄权

冯导在幕府待的时间越长，心里那股凉意就越重。

不是因为外头打了败仗，也不是因为粮饷不够。是他在宫里走动的时候，发现一件事——那些涂脂抹粉的伶人，说话比他还管用。

他一个堂堂掌书记，起草的公文要层层递，递上去还不一定看得见。可一个叫景进的伶人，端着盘子给庄宗送个果，顺嘴说一句"汴州那边姓张的那位，最近话有点多"，不出三天，那位张大人就被调去了边陲小县。

冯导头一回听说这事的时候，正端着碗喝粥，差点没呛死。

这叫什么？这叫一个端盘子的，干掉了朝廷的组织部。

他不是没劝过。

有一次廷议之后，他趁着四下无人，跟李存勖提了一句："王爷，这景进说话，是不是……太随便了些？"

李存勖正拿着块甜瓜啃，头都没抬："景进？他一个唱戏的，懂什么军政。"

冯导咬了咬牙，把话说直了："可他不懂，旁人当他是懂的。他说一句话，外头就当是王爷的意思。"

李存勖把甜瓜往案上一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可冯导看懂了。

那眼神说的是：你管得太宽了。

冯导当天晚上就把嘴闭了。他干了十几年导演，最懂一个道理：演员在戏里的时候，你不能喊卡。你一喊，他就觉得你抢戏。

李存勖现在，就把自己当成了这出戏里唯一的主角。谁要是敢说他身边的配角演得不对，他就觉得你在拆他的台。

直接劝，没用。硬劝，会死。

冯导把笔搁下，对着灯想了半宿。

第二天，他没递公文，递了一份抄得工工整整的故纸。标题是他自己起的：《梨园弟子乱唐记》。

李存勖那天心情好，拿过来随手翻了两页，翻到一处，笑了："这唐玄宗，也是个戏迷？"

"是。"冯导站在下头，语气平平的，"这位皇帝，设了个梨园，养了三百个弟子，自己当教头。跟王爷您，一个路数。"

李存勖听了，不但没恼，反倒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英雄所见略同。"

冯导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接着往下念。

他念得很慢，专挑那些伶人得势的段落念——什么梨园弟子穿着三品官服在殿上骑马，什么宰相跟一个戏子说话得陪着笑，什么边关打了败仗，报信的人被伶人拦在宫门外头，说是"陛下正听曲，谁敢扰"。

念到这儿，李存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不是听不懂。他是听得懂，才不笑了。

"这唐玄宗，后来怎样了？"他忽然问。

"安史之乱，长安丢了。"冯导停了停，声音放低，"他往蜀地跑的时候，身边跟了他四十年的宰相，一个都没跟上。跟上的，是个叫李龟年的伶人。"

殿里静了一瞬。

李存勖没说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跟平时听戏打拍板一个节奏。

"你跟朕讲这个，是什么意思？"他问。

冯导躬身，答得干脆："臣没意思。臣就是觉得，这唐玄宗跟王爷一样，是当世一等一的英雄。英雄犯的错误，值得记一笔。"

他没说"你别用伶人"，也没说"景进该杀"。他只说了一句话：唐玄宗也是英雄，英雄犯的错，值得记一笔。

李存勖是什么人？他是战场上亲手砍过人脑袋的枭雄，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跟哪个亡国之君一个样。你明着骂他，他跟你拼命；你拿个跟他一样厉害的人出来，说他走上了那个人的老路——他就得掂量掂量。

这就是冯导的活儿。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给演员讲戏。讲戏不是骂戏，是让演员自己看出，他演的这个角色，结局不太好。

过了几天，景进又来递话。

这回李存勖听了，没表态。景进再问，李存勖把脸一沉："你是唱戏的，朝政的事，别管。"

景进当场就愣了，脸白得像刷了层粉。

冯导在旁边站着，眼皮都没抬。

他心里清楚，这一下只是把人唬住了，根子上的毛病没除。只要李存勖还是那个戏迷，伶人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可他没指望一劳永逸——干导演的都知道，一场戏拍不成一遍过，得一条一条地保。今天能拦一回，就算赚到。

又过了些日子，冯导把那份《梨园弟子乱唐记》抄了一份，贴在翰林院的书房墙上。

同僚们看见，都拿眼睛瞟他。

一个年纪大的学士忍不住问他："冯公，您贴这个，是想劝谁？"

冯导磨着墨，头也不抬："没劝谁。我就提醒自己，笔杆子写的东西，有时候比嘴管用。嘴说出去的话，人家当耳旁风；写成字，钉在墙上，自己看得见。"

那学士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冯导发现，那面墙边上，多了一把椅子。

有个年轻些的翰林，搬了椅子坐在那儿抄那篇东西，抄得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冯导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弯了弯，继续磨他的墨。

他知道，种子种下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发芽，得看天意。

他只管把这片场，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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