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太原智囊团2

第二节 战略研讨会

同光元年开春，晋王要在太原召开一场战略研讨会。

说是"研讨会"，其实就是在议事堂里开会。但冯导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那种大战前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的味道。

李存勖坐在上首，三十出头，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那股子光，冯导太熟了。他带过的那些年轻导演，刚拿到投资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野心写在脸上，憋着一股劲儿要干票大的。

晋王今天要议的事只有一件：灭后梁。

朱温死了，留下个朱友贞，这位后梁末帝，按冯导的话说，"资质平平、疑心重重、众叛亲离"，典型的败家子。河东上下都清楚，这是最好的时机。问题是，怎么打。

会议一开始，河东派的将领们就炸了锅。

一个姓李的将军第一个跳出来，拍着桌子吼："打！直接打！从太行陉南下，直扑汴梁！只要咱们的铁骑冲到开封城下，后梁那帮软蛋必定望风而降！"

又一个附和："对！当年太祖武皇跟朱温打了半辈子，憋了这口气，现在该出了！"

"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请带三千骑，一个月之内，踏平汴梁！"

一帮武将轮着表态，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就把靴子脱了光脚上阵。冯导在底下听着，心里直摇头。这帮人不是不能打，是真能打，可打仗这事儿，光凭一股子血气，是要吃大亏的。

一个外号"李横冲"的将领喊得最凶："俺带五千骑，十天之内必到汴梁！谁挡谁死！"

冯导在旁边用笔杆子轻轻敲着竹简，心里嘀咕：五千骑南下，粮草怎么运？后梁在黄河北岸布了多少防线你清楚吗？人家以逸待劳，你一路奔过去人困马乏，还没看见汴梁的城墙，半路就得让人包了饺子。

可这话他不能直接说。

他是外来派的新人，进幕府才半年多。这些河东派的将军，跟着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十几二十年，他冯导一个从桀燕败亡之地跑来的书生，一开口就说人家的主意不行，那是嫌自己命长。

他低着头，继续装透明人。

可他没想到，李存勖点了他的名。

"冯导。"

满堂一下子安静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冯导放下笔，起身行礼："臣在。"

李存勖抬抬下巴："你是外来派里的能人，朕听说你公文写得清楚。说说，你觉得该怎么打？"

所有人都看着他。河东派的将军们眼神里带着点轻视，也有点等着看笑话的意思：你一个舞文弄墨的，懂什么排兵布阵？

冯导脑子转得飞快。

他知道，这是他立大功的机会，但也是最容易踩雷的机会。他要是顺着众将的意思说"应当直捣黄龙"，那是拍马屁，可灭不了后梁，甚至还可能搭进去河东的家底。他要是直接驳众将，说"你们全错了"，那他明天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得想个法子，既让人听得懂，又让人挑不出刺。

他上前一步，拱手说："大王，诸位将军，诸位同僚。臣是个粗人，打仗是外行，只懂一点小道理。臣不谈兵法，只讲一个比方。"

众人没料到他来这套，都愣了一下。

"诸位将军要直扑汴梁，就好比一个戏班要唱一出大戏。主角武功高强，一出场就要来个鹞子翻身，满堂喝彩。可主角忘了，台子还没搭稳，后台的锣鼓没安排好，两边的配角还在打瞌睡。主角翻是翻了，台子塌了，砸的是自己。"

这比方一出口，不少人都笑了。河东派的将军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法反驳——谁叫人家是用比方呢，又没直接说你不对。

李存勖眼睛亮了："接着说。"

冯导转过身，让人取来一幅羊皮舆图，铺在案上。他又让人拿来笔墨，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舆图旁边画了三张图。

第一张，他把后梁在黄河北岸的据点一个个圈出来，用线连起来，标上数字。他说："这是敌方的布防，前后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要是强行渡河，他们前后呼应，咱们就成了夹心饼干。"

第二张，他把河北的地盘画成一块一块的，像切糕一样。他说："河北这地方，是后梁的北大门。咱们先不急着打汴梁，先把河北一个个州郡拿下来。拿下一个，就断掉后梁一根手指头。等河北全归了咱们，后梁的北边就门户大开。"

第三张，他画了一条粗粗的箭头，从河北直指南边的中原，最后指向汴梁。他说："到那时候，咱们的兵从河北往下一压，后梁首尾不能相顾。汴梁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画完，他退后一步，拱手："大王，这就是臣说的——先取河北，后图中原。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李存勖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三张图看了半天。

冯导心里有点打鼓。他在片场给演员讲戏，最怕的就是演员看不懂分镜。看不懂，这戏就导不下去。

还好，李存勖看懂了。

晋王指着那三张图，眼睛越来越亮，嘴里喃喃自语："先拿河北，断他手足，再取中原……好，好！这不就是……这不就是一步步来的意思嘛！"

他猛地回头，一把抓住冯导的手臂："冯导，你这图，叫什么图？"

冯导脱口而出："分镜——"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臣管它叫'时序图'。就是按时间先后，一步一步该怎么走的图。"

李存勖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一个时序图！朕一看就明白了！比那些翻来覆去念兵书的强百倍！"

他转过身，扫视堂下众将："你们都听见了？都看清楚了？冯导这法子，朕准了。先取河北，后图中原！"

那些刚才喊得最凶的将军，这会儿都老实了。倒不是服气，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图一看就明白，比他们那几句"俺打先锋"实在多了。

李横冲挠挠头，憋了半天，来了一句："俺就说嘛，直接冲汴梁是糙了点……冯书记这图，跟俺们打仗那套路数，其实是一个意思，就是、就是细了点。"

满堂哄笑。

冯导也跟着笑，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河东幕府，算是真正站稳了。

李存勖当场下令，让冯导把这套方案写一份正式的文书，注明每步的时间、兵力、粮草，下发各部。

冯导领命退下。出了议事堂，太原的春风吹在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天。

他想起以前拍戏，最怕的就是演员各演各的，导演喊"卡"都没人听。今天，他终于给这出大戏，画好了分镜。

剩下的，就看演员们怎么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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