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太原智囊团3

第三节 情报网络

方案定了，冯导却一宿没睡踏实。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打仗，而是一个更要命的问题——我凭什么知道后梁那边的布防是真的？

那三张"时序图"画得再漂亮，说到底，底子得靠情报。河北那些州郡的兵多少、粮多少、守将是什么脾气、城里有没有人心不稳，这些要是搞错了，图就是废纸，仗就得打崩。

他太懂这个了。以前拍戏，选景得提前踩点，演员什么脾性、场地什么规矩、当地什么天气，摸不清楚，到了现场准抓瞎。当导演最怕的不是演员演砸，是你连现场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喊"Action"。

乱世里，信息就是命。谁先知道，谁就活得久。

第二天一早，冯导没去公廨，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麻布衣裳，出了太原城西门。

城门口乱哄哄的。一队队的士兵在盘查，进出的人排着长队。冯导没急着往前挤，靠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下，看了半个时辰。

他看出来了。

进出的这些人里，有推着车卖盐的铁商，有背着包袱往东走的行脚僧，有一家老小拖着破烂往南逃的流民，还有几个挑着担子、说是去河北收药材的货郎。

冯导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通讯员"嘛。

他先找上了那个卖盐的铁商。

商人姓王，四十来岁，一脸风霜，车上的盐用麻袋装得严严实实。冯导上去搭话，掏钱买了两斤盐，顺便递了句："王掌柜常跑河北？"

王掌柜瞅他一眼，见他穿得普通，说话倒客气，便点头："一年跑个五六趟。河北那边的盐价，比太原贵三成，这生意，不跑白不跑。"

冯导又问："那边的路还好走不？"

王掌柜压低声音："路倒还行，就是兵多。邢州那边新换了个守将，姓赵，是个愣头青，动不动就查货、扣车。我上回过去，光打点就花了二百文。"

冯导记下了。守将姓赵，年轻，贪财。

就这么着，他跟王掌柜混熟了。往后王掌柜每次从河北回来，都到冯导这儿坐坐，喝碗茶，说说河北那边的见闻。哪儿在征兵、哪儿粮价涨了、哪个守将最近发了笔横财、哪个城里的兵在私下抱怨。冯导也不多问，就听，听完记在心里。

光有商人还不够。冯导又盯上了那些行脚僧。

僧人这个群体，是天然的"流动信息站"。他们化缘、讲经，走州过县，哪儿都能去，没人怀疑，而且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冯导找了个经常在太原、镇州、魏州之间跑的老和尚，法号慧明。

他没跟慧明说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信佛的居士。隔三差五请慧明到城里一家素斋馆吃饭，席间聊些佛理。聊着聊着，慧明自然就说起了路上见闻。

"施主有所不知，镇州那边，今年的麦子长得不好，城里米价已经涨了一倍。老百姓都在说，官仓的粮，都叫守将的亲戚买走了。"

"魏州城里的兵，最近发了饷，可都是些劣钱，买不了几斤米。兵士们私下骂娘，都说这仗没法打了。"

冯导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地图。哪里的粮价涨了，说明哪里缺粮；哪里的兵发劣钱，说明那里的财政出了问题；哪里的老百姓骂得凶，说明那里的军心不稳。

他甚至把消息按时间排了个序，看看哪些是旧闻，哪些是刚发生的，哪些是道听途说。这就跟他在片场做场记一样，谁先谁后，不能乱。

流民，是他最看重的一类"信源"。

这些拖家带口往南逃的人，都是从后梁的地盘上逃出来的。他们见过最真实的景象——哪座城被围了、哪支军队在路上劫道、哪个县令跑了、哪里的桥被烧了。

冯导在城门口专门安排了一个小吏，叫孙二，原本是个小兵，识字不多但人精明，嘴巴严。他让孙二在城门口"帮忙"，其实就是跟那些流民搭话，套话。

孙二很会来事。他不是审问，是同情。流民到了城门口，又累又饿，孙二就递碗热水，问一句："兄弟，你从哪儿逃过来的？那边怎么样了？"

逃难的人憋了一肚子话，正愁没人听，一下子就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孙二听完，回头就一五一十告诉冯导。

冯导把这三拨人得来的消息，放在一起比对。

商人说的是经济——粮价、盐价、关卡盘查。僧人说的是民情——民心、军心、地方官员的口碑。流民说的是实况——哪打了仗、哪座城乱了、哪条路断了。

三样凑一块儿，一幅河北的"活地图"就在他脑子里拼出来了。

有一次，王掌柜说邢州新来的守将贪得无厌，连商队的过路费都涨了一倍。慧明和尚说，邢州城外的庙里，最近多了好些个逃兵，都是那个赵守将手下的，说是受不了打骂，跑了。一个逃难的百姓又说，邢州的兵已经三个月没领到足额的饷了，都在传言要哗变。

冯导一拍桌子：邢州，可以动手了。

他把这三份消息整理了一下，写了一份简短的文书，送到李存勖面前。上面只写了几句话：邢州守将贪暴，士卒离心，城中粮储不足，民心浮动，建议尽快派人招抚，可不战而下。

李存勖看了，将信将疑，但还是派了个使者去邢州走了一趟。

不到半个月，使者回来，邢州守将已经被手下的兵绑了，开城投降。

李存勖大喜，把冯导叫去，拍着那封文书问："你怎知邢州要反？"

冯导轻描淡写地说："大王，臣不过是多问了几句。卖盐的说那边乱收费，和尚说那边有逃兵，逃难的说那边兵没饷。三样凑一块儿，臣就琢磨，这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李存勖眼睛瞪得老大："就这个？"

"就这个。"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别人读兵书、看阵图，你倒好，靠卖盐的和尚和逃难的，就把河北摸透了。"

从那以后，冯导在幕府里多了个外号，叫"顺风耳"。大家都说，冯书记不用出兵，坐在屋里喝茶聊天，就能把后梁的底裤摸得一清二楚。

冯导听了，只是笑笑，心里却清楚：打仗，拼到最后，拼的就是谁先知道。他知道，这套土法子搭起来的"信息网络"，在往后那场灭梁的大戏里，会替他立下大功。

这出戏，他不仅要导得好看，还得导得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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