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灭梁之战（上）1

第十二章 · 灭梁之战（上）

第一节 · 大战前夕

后梁末帝朱友贞这人，说好听点叫庸，说难听点，就是个守着摊子往死里败家的主。

朱温打下来的江山，传到他手里，还剩几分样子？汴梁城里三天一小乱、五天一大乱，兄弟相残杀到头，驸马爷在朝堂上拔刀，宰相赵岩和张汉杰这帮外戚把持着宫门，卖官鬻爵明码标价。底下将领心里都门儿清：这棵大树，根已经空了。

河东那边，李存勖看着这一切，眼睛都亮了。

冯导站在太原军议厅的廊下，远远望着中军大帐里透出的灯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创业公司的CEO，要动手了。

他手边摊着一份刚抄来的邸报，上面登着汴梁的乱象。冯导拿指甲在几条要紧处划了道印子，嘴角往上挑了挑。

"乱到这个份上，还撑着个正统的名头，这就是现成的票房号召力。"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什么叫号召力？你打一家作乱的军阀，士兵未必肯拼命；你打一个"失德"的正统朝廷，打着"恢复唐室"的旗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名分这东西，在五代比刀子还锋利。

第二天一早，军议。

李存勖着了甲胄，往堂中一站，声如洪钟："后梁无道，虐民失政，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诸军听令——"

堂下一片甲叶碰撞的声响，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灭国之役，打下来就是裂土封侯的功劳，谁不眼热？

冯导站在文官队列里，一动不动。

他的活儿不在前阵。郭崇韬跟他说得明白：冯掌书记，檄文、告示、粮草调拨、兵员归建，都归你管。

后勤这碗饭，外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最要命。前线打得顺，那是将军的功劳；前线一旦断粮，那就是文官的罪。冯导太清楚了——一部烂片，十个镜头里有八个死在制片调度上。

散了议，他回屋铺开纸，先不动笔，把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河东路府州县的存粮、各军万户的征缴定额、转运的驿道里程、民夫的征发上限。

超了，老百姓就要跑。跑了，你连支前民夫都凑不齐。

他拿木炭在墙上画了条线，标上三个点：太原、邢州、魏州。

"粮从这三处出，走滏口陉和太行东麓，不能走中路，中路太远。"他对着墙自言自语，忽然想起现代那套甘特图，干脆照着那个意思，画了张时序表——几月几日粮到哪儿，几月几日兵到哪儿，谁先谁后，清清楚楚。

同僚推门进来送公文，一眼看见墙上那张图，愣了半天："冯公这画的是……阵图？"

"不是阵图，"冯导头也不回，"是日程。"

"日程能这么画？"

"能。一眼看得懂的，就是好日程。"

画完了表，他才坐下来磨墨。

《谕河北父老书》，这六个字他写了三遍才定下笔意。

这东西不是给皇帝看的，是给河北的老百姓、给沿途的守将、给那些摇摆不定的州县看的。它得让识字的人念出来，让不识字的人听得懂，还得让那些正犹豫要不要抵抗的守将，放下刀。

第一句，他没写"王师吊民伐罪"，写了别的：

"梁氏据中原三十载，始以诈力取唐，终以骨肉相屠。父老所见，岂待予言？"

——你们自己长着眼睛，这三十年的事，用得着我多说吗？

就这一句，先把河北人的共识点了出来。老百姓恨后梁，恨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年年加的税、抽走的壮丁、拦路抢粮的溃兵。冯导没替他们喊冤，他让他们自己想起自己的冤。

接着写：

"晋王起河东，志在扫清氛祲，复我唐家宗庙。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有敢掳掠一夫、强取一粟者，军法从事，朕不赦。"

这段他写得极慢。"军法从事"四个字，他还特意加了个注，让底下人誊抄时把惩罚细则一并附在榜文后面——斩首、鞭刑、赔偿，一条条列出来。

光喊口号不灵。得让人看见规矩，才信你有规矩。

写到末尾，他搁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其有梁之守宰，能开门迎降、保全一城生齿者，爵赏从厚，既往不咎。若执迷闭城，兵火一至，玉石俱焚，悔无及也。"

给条活路，也给句狠话。

写完，他从头到尾念了两遍，把"宗庙"改成"宗社"——"庙"字太文，河北乡下老汉未必听得懂，换一个通俗的。

墨迹未干，郭崇韬就来了。

这位枢密使拿过稿子，一行行往下看，看到"军法从事"那段细则，眉头扬了一下："这后面附的条子，是你自己加的？"

"是。光说杀，没人信。说了怎么杀、杀了赔多少，人家才信。"

郭崇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把稿子往袖子里一拢："明早贴出去。河北各州，一路张贴。"

冯导送他到门口，望着外头的夜色，忽然开口："郭公，有一事。"

"讲。"

"兵过邢州时，让地方官先把粮价稳住。大军过境，商人最容易抬价。粮价一乱，老百姓不管谁是王师谁是贼兵，先骂的是眼前这拨人。"

郭崇韬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替百姓操心。"

"不是操心百姓，"冯导笑了笑，"是操心咱们的旗。旗子刚插过去，名声先臭了，后头的戏就没法往下拍了。"

郭崇韬没再说什么，大步去了。

那晚冯导没怎么睡。

他坐在案前，把那份时序表又核了一遍，在"魏州"那个点上画了个圈。魏州是河北重镇，拿下魏州，汴梁的北面就门户大开。可魏州城墙高、守将硬，硬攻代价太大。

他在魏州旁边批了四个字：先谕后兵。

先把告示贴到城下去，让城里人自己掂量。人心一散，城就不难拿。

窗外风声渐紧，秋意已经压到雁门关外了。冯导知道，用不了多久，河东的旌旗就要铺天盖地压过去。

他伸手把灯芯挑了挑，自言自语了一句：

"好，大场面来了。这回，咱把后勤先给我捋顺了。"

烛火晃了一下，把他那张还没什么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墙上的时序表，一条条杠子整整齐齐，像极了分镜本上画好的镜头——谁上场、几秒、从哪个方向进，一个都不能错。

而在汴梁城里，朱友贞大概还在听赵岩说，边境无事，天下太平。

冯导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那出戏，已经写到结局了。就差有人来喊那声——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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