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灭梁之战（上）2

第二节 · 渡河的谈判

黄河的水，秋天里黄得像掺了泥沙的铁水，打着旋往下淌。

晋军的先锋已经到了对岸，可渡口拿不下来。

杨刘渡，后梁守将姓刘，是个硬茬。他提前把渡口的民船全拢到南岸，船底凿了孔，用木塞堵着，明摆着告诉你：想渡河？先把船修好，修好了我还拿箭等你。

晋军试了两次，一次夜里偷渡，一次白天强攻，都被打回来了。第二次最惨，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校尉，人刚爬上岸，踩上湿滑的卵石，还没站稳，一蓬箭就罩了过来。亲兵把他拖回来时，身上扎了四支，有一支是从脖子边上擦过去的，血糊了半边脸。

李存勖在阵前看了半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传冯掌书记。"

冯导策马赶到时，甲胄都没来得及穿整齐，袍角还沾着早上赶路溅的泥点子。李存勖指着对岸："冯导，你那张嘴能写《谕河北父老书》，今天能不能给朕把那座城'写'下来？"

冯导眯着眼望了一会儿南岸。

城头上旌旗密密麻麻，箭楼新刷过桐油，泛着黑光。守军往来巡城，看得清清楚楚。这城，不是破罐子，是真有牙齿。

"陛下，臣试试。"他顿了顿，"不过得给臣一样东西。"

"讲。"

"免死牌。臣要跟他们谈招降，总得让臣说了的话，算数。"

李存勖看了他一眼，解下腰间的金符，扔了过来："拿去。朕的口信，你替朕带到。"

冯导接住金符，没再说话，转头去调兵。

他点了两百名弓弩手，又挑了二十个嗓门最大的军士，再叫人从辎重营里抬了两口大锅、十几袋米面。临上船前，他还特意让人找了块白布，用锅灰写了四个大字——招降不杀。

船是夜里偷渡摸回来的那几条，漏洞补了，划起来吱呀作响。

天刚蒙蒙亮，船到了南岸浅滩。

守军的箭果然来了，稀稀拉拉的，试探居多。晋军弓弩手立刻还击，压得城头一时抬不起头。冯导站在船头，白布牌子举得老高，一点不慌。

箭从他耳边嗖地飞过去，他眼皮都没眨。

"别射那个举白布的！"城头上有个声音喊。

冯导心里有数了。

他让人把船再往前撑十来步，离城墙不过百步，这个距离，说话能听见，箭也能够得着。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过去：

"南岸的兄弟！我是河东掌书记冯导！今天不攻城，只说几句话！"

城头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冯导不急，等他们安静下来，才又开口，一字一顿：

"你们替朱家守这座城，守的是什么？是朱友贞半夜跟妃子喝酒的太平？还是赵岩卖官鬻爵的太平？"

没人应。可城头上的人，明显往一块凑了凑，想听清他往下说。

"我给你们算笔账。"冯导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河东大军已过杨刘，前后三万，战船百余。今天攻不下，明天还来；明天攻不下，后天换个地方渡。可你们的粮呢？汴梁这个月拨下来没有？"

城头上沉默了。

这问到了疼处。后梁的粮饷，早几个月就没按时发过，当兵的哪个不知道？

"我再问一句——"冯导拔高了声调，"你们家老小，是不是就在这城圈里？城一破，刀枪无眼，玉石俱焚。你们守得住，他们活；守不住，他们先死。这笔账，谁算得清？"

城头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又被人拽了回去。

冯导知道火候到了。他让人把那两口大锅支起来，当着城头的面，把米面倒进锅里，架上柴火烧起来。

米香顺着风飘了过去。

"我带了粮食，不是来攻城的，是来给你们一条活路的。"他指着身后那块白布，"招降不杀。这是晋王金符为凭。开门献城者，将士不罪，眷属不动，愿留的留，愿归田的给路引。"

城头上乱了好一阵。

过了小半个时辰，吊桥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声喝骂，像是在争执。冯导看得清楚：城门口的几个军校，有人想开门，有人拦着，推搡起来。

他立刻朝身后一挥手。

两百名弓弩手同时举弩，瞄的是城头那些还想抵抗的人。

威慑，得在对方犹豫的时候给。

"兄弟们！"冯导又喊了一嗓子，"想活路的，把拦路的绑了！城门一开，金符就是你们的护身符！再晚，河东的战船可就要排到你们眼皮底下了！"

话音刚落，城头一阵大乱。

接着，吊桥的铁链响了一声，吱吱呀呀地，缓缓放了下去。

城门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军校，两手空空，把刀扔在地上，噗通一声跪下了："冯掌书记，我等……愿降。"

冯导快步上前，亲手把他扶起来，把金符在他眼前亮了亮："晋王金口，既往不咎。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姓刘，是这城里的副将。"

"好，刘副将。"冯导拍了拍他肩膀，"你去告诉城里的人，放下兵器，列队出城。今天这顿饭，我请。"

他回头看了眼黄河水，长长出了口气。

两百弓弩手收了弩，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老远。城里的百姓听见动静，三三两两扒着门缝往外看，有胆大的小孩已经跑到巷口来了。

回到中军大帐复命时，李存勖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下案几：

"好一个'谈判加威慑'。朕原以为你得磨个三天，你倒好，一顿早饭的工夫。"

冯导拱了拱手，没接这句夸，只说了一句：

"陛下，这叫先给甜枣，再让他看见棒子就在手边。他要是还不接，那棒子就得真落下去了。好在，没落。"

帐外，黄河的水还在流，黄澄澄的，没个尽头。

冯导望着那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站了。

杨刘渡一过，往南就是汴梁的门户。路，算是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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